2023 年 2 月 9 日，南京的冬日。上午在南京博物院，从大角鹿的骨架一路看到明代的剔红漆盒，六千年就这么悄悄走完了。下午去了总统府，门楼、大堂、煦园的石舫，一百年的风云就在几步之间。一天之内，把南京的古和今都走了一遍。

2023-02-09 · 生活 · 游记 · 博物馆 · 南京

冬天来南京，最适合的事情大概就是泡博物馆。外面天阴阴的，冷风刮得脸疼，一进南京博物院的大门，暖气和灯光裹上来，时间好像一下子就慢了。这一天我走了很久，从远古的化石看到汉代的玉衣，再从总统府的大堂走到煦园的石舫。文物不说话，但每一件都在讲自己的故事。

壹 · 远古的回响

展厅最深处，是一片冰河时期的世界。大角鹿的骨架立在那里，鹿角撑开得比人还宽，像两把横着的大扇子。旁边的猛犸象更高大，长长的象牙弯成两道弧，骨架沉默地站着，却有一种从百万年前传来的重量。

▲ 左：大角鹿骨架，鹿角撑开如同一对巨扇；右：猛犸象化石，冰河时期的庞然大物

站在它们面前，会忽然觉得人类的历史其实很短——短到在这些巨兽面前，连一个眨眼都算不上。江苏这片土地，在人类出现之前，早就有猛犸象和大角鹿慢悠悠地走过。博物馆把时间线拉得很长，长到让你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这漫长岁月里极薄的一页。

贰 · 玉之古国

再往前，就到了玉的世界。新石器时代的玉锛、玉璜、玉管，整整齐齐地排在展柜里。五千年前的先民，用石头把另一块石头磨成薄薄的一片，再钻上孔，串成挂在脖子上的装饰。玉这种东西很神奇——它不实用，不能吃不能用，却从最古老的时候起，就被人当作最珍贵的东西。

▲ 左：整齐排列的玉锛、玉斧，是良渚文化典型的玉制工具与礼器；右：玉璜、玉管等饰件组合

良渚文化距今五千多年，是长江下游最早的玉文明。南京本地的北阴阳营遗址，也出土过大量玉璜和玉管。玉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饰品——它和身份、祭祀、礼仪绑在一起，是人与神之间的信物。玉璜像一弯新月，玉管串成项链，戴在身上，就把整个部落的信仰都戴上去了。

到了商周，玉的礼器系统更完备了。玉璧、玉圭、玉璋、玉戈，一件一件摆在斜坡展台上，像一套无声的仪仗。还有玛瑙串饰，红的白的褐的珠子串在一起，颜色到今天还很鲜亮。

▲ 西周玉礼器组合，玉璧、玉圭、玉戈等依次排列，是商周礼乐制度的物质见证

▲ 多彩玛瑙珠管组成的项饰，红、白、褐各色相间，历经千年颜色依然鲜亮

叁 · 青铜的时代

青铜一出场，整个展厅的气场都不一样了。鼎、尊、鉴、剑……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带着铜绿的颜色，像把整个商周时期的威严都铸进了金属里。

▲ 商代青铜鼎，立耳柱足，腹饰兽面纹，是青铜礼器中最具代表性的器型

青铜鼎是礼器之首。"问鼎中原"这个词，说的就是鼎——谁拥有了鼎，谁就拥有了天下。眼前这只鼎不大，但三足稳稳立着，兽面纹在腹部绕了一圈，两千多年的铜绿覆盖在上面，反而生出一种特别的质感。

旁边的牺觥更有意思——一头犀牛的样子，背上有盖，是古代的酒器。这件是 1954 年镇江丹徒烟墩山宜侯墓出土的，同墓还出了著名的"宜侯夨簋"，铭文里记录了西周分封诸侯的事，是研究吴地早期历史最重要的文物之一。犀牛的造型憨憨的，眼睛圆圆的，完全没有凶猛的感觉，倒有点可爱。

▲ 西周青铜牺觥，犀牛造型，背上有盖，1954 年镇江丹徒烟墩山宜侯墓出土

还有青铜剑。十几柄剑垂直挂在墙上，剑格、剑首各有不同。春秋时期的吴越，是铸剑的名地——干将莫邪的传说，越王勾践剑的故事，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这些剑，仿佛能听到两千多年前吴越争霸的金戈铁马。

▲ 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剑阵列，吴越之地以铸剑闻名于世

展厅里还有一件镇馆之宝，不能不提——东汉错银铜牛灯。

▲ 东汉错银铜牛灯，南京博物院镇馆之宝之一（可点击放大看纹饰细节）

这件灯 1980 年出土于扬州邗江的东汉墓，高 64 厘米，长 37 厘米。牛的造型敦实稳重，身上用银丝错出卷云纹和几何纹样，在青铜底色上泛着银白的光，非常精致。

最厉害的是它的设计——灯点燃之后，烟尘会通过牛头顶的烟管，导入牛腹里装的清水中，被水溶解净化。这样室内就不会被油烟熏黑。两千年前的工匠就已经懂得"环保"了，比西方类似的导烟灯罩早了一千多年。这件东西最让人感慨的不是工艺有多复杂，而是古人对生活品质的讲究——连点一盏灯，都要想得这么周到。

肆 · 银缕玉衣与汉代世界

走到汉代展区，最震撼的就是那件银缕玉衣。

▲ 东汉银缕玉衣，1970 年徐州土山汉墓出土，全长 1.7 米，用玉 2600 余片（可点击放大看玉片编缀细节）

很多人以为南京博物院藏的是金缕玉衣，其实不是——这件是银缕的。1970 年出土于徐州土山一号汉墓，墓主是东汉彭城王刘恭的后裔。玉衣全长 1.7 米，用了 2600 多片玉，编缀的银丝重约 800 克。

汉代人相信玉能让尸骨不腐，所以王侯贵族下葬时要穿玉衣。按等级分，皇帝用金缕，诸侯王和始封的列侯用银缕，再往下是铜缕。所以银缕玉衣虽然不如金缕名气大，但它的主人依然是一方诸侯——徐州的彭城王。

站在展柜前看这件玉衣，会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两千多年前，一个活生生的王侯穿着它下葬，两千多年后，玉衣还在，人已经化成了尘土。玉片一块一块用银丝编起来，手腕、脚踝、腰部还用红带子捆着——古人对死后世界的想象，就缝在这一片片玉里。

旁边的瓦当就轻松多了。"长乐未央""千秋万岁"，都是汉代人写在瓦当上的吉祥话。长乐未央，就是欢乐永远不结束的意思；千秋万岁，是祝愿国运长久。一块小小的瓦当，把汉朝人的乐观和大气都写在上面了。

▲ 汉代文字瓦当，"长乐未央""千秋万岁"等吉祥语，是汉代建筑的典型遗存

伍 · 从青瓷到剔红

时间再往后走，到了魏晋和明清。

西晋的青瓷羊形烛台，一只小羊卧在那里，釉色青润，造型圆滚滚的，特别可爱。1974 年南京西岗果木场出土。羊在古代是吉祥的象征——"羊"通"祥"，把烛台做成羊的样子，点上灯，就是"吉祥高照"的意思了。

▲ 左：东汉错银铜牛灯，两千年的环保黑科技；右：西晋青瓷羊形烛台，釉色青润，造型温驯可爱

再往后是漆器。汉代的漆耳杯，椭圆形，两边有小小的耳朵，所以叫"耳杯"，也叫"羽觞"——古人用它来喝酒，"曲水流觞"说的就是这种杯子漂在水上，文人雅士坐在溪边，杯子停在谁面前谁就喝酒作诗。

旁边的剔红漆盒是明代或清代的，整个盒子通体朱红，上面雕满了花纹，一层一层的漆被雕出立体的纹样，摸上去应该是凹凸有致的。剔红这种工艺，要反复刷几十层甚至上百层漆，然后再雕刻，非常费工夫。

▲ 左：明清剔红漆盒，满雕纹饰，漆层厚重；右：汉代漆耳杯（羽觞），古代的酒杯

从远古的猛犸象走到明清的剔红盒，不过几层楼的距离，却已经走过了六千年。南京博物院的好就在于——它不是把文物孤立地摆出来，而是顺着时间线一路铺陈开。你走着走着，就跟着它一起，把中华文明的来路重新走了一遍。

陆 · 总统府的中轴线

下午出了博物院，直奔总统府。冬天的阴天，衬着这座近代史上最重要的建筑，竟有一种特别的氛围感。

▲ 总统府门楼，1929 年由姚彬设计，西式古罗马柱式风格，取代了原清代两江总督署的大门

这座门楼是 1929 年建的，建筑师姚彬设计，西式的古罗马柱式风格。在这之前，这里是清朝两江总督署的黑漆八字大门，再往前，是太平天国的天王府。一座门楼，背后叠着好几层历史。

走进去，大堂正上方挂着孙中山手书的"天下为公"四个金字。

▲ 总统府大堂正中的"天下为公"匾额，孙中山手书，黑底金字

"天下为公"四个字，出自《礼记·礼运》的大同篇，是孙中山一生的政治理想。1929 年国民政府改建的时候，把这块匾挂在了大堂最醒目的位置。走进来抬头看见这四个字，就像进入了一段近代史的入口——从帝制到共和，从天下为私到天下为公，中国走了几千年，才走到这一步。

再往里走，是孙中山临时大总统办公室。

▲ 孙中山临时大总统办公室，1912 年 1 月 1 日孙中山在此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1912 年 1 月 1 日，孙中山就是在这里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组建了临时政府。这个地方原本是清代两江总督端方建的花厅，巴洛克风格的西式平房。从清代总督的花厅，到太平天国的天朝宫殿，再到民国临时政府的办公室——一栋房子，装着三个时代。

墙上挂着孙中山的照片，红色的帷幕衬着，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一百多年前，就在这间屋子里，一个新的国家诞生了。虽然临时政府只存在了短短几个月，但那句"天下为公"，却从此刻进了中国人的记忆里。

柒 · 煦园，民国背影里的园林

总统府的西侧，是煦园，也叫西花园。江南园林的味道，在这里藏得很深。

▲ 左：煦园石舫"不系舟"，清乾隆年间建造，乾隆南巡时曾赐题匾额；右：煦园全景，江南园林的冬日景致

煦园的历史比总统府还早——明初是汉王府的花园，清朝是两江总督署的花园，太平天国的时候又扩建过。园子里最有名的是那艘石舫，叫"不系舟"。清乾隆十一年（1746 年）两江总督尹继善建的，本来是用作书斋。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来过，还亲自题了"不系舟"的匾额。

石舫长 14 米多，整个船身都是石头雕的，浮在水面上，永远不会走。"不系舟"这个名字，出自《庄子》的"泛若不系之舟"——意思是像没有系缆绳的船一样自由自在。洪秀全、孙中山，都曾登上过这艘石舫。一艘不会动的船，反而载了最多的历史。

冬天的煦园，树叶都落了，树枝疏疏朗朗地映在水里，倒影比实景还清。假山、亭台、回廊，沿着水边慢慢铺开，江南园林的好处就在于——地方不大，但走进去，处处是景，步步有画意。

从石舫走到假山，再绕着湖走一圈，天已经暗下来了。湖面上的倒影渐渐模糊，远处的亭台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这一天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东西——从六千年的玉器到一百年的民国，从青铜鼎的厚重到园林水榭的轻灵。

南京这座城就是这样，它的历史不是写在书上的，是埋在地下、刻在铜上、砌在墙里、漂在水面上的。你只要走进去，随便伸手一摸，就是几百年几千年。

图 / 摄于 2023-02-09 · 文字 · 印·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