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2 月 10 日，南京的冬天还挂在梧桐枝头，钟山脚下却先热络起来。这一天的重头戏是明孝陵——棂星门、神道、方城明楼，朱元璋的木石头砌了六百年，依旧立在那里。顺路去美龄宫转了一圈，民国那点西洋的、中式的讲究，都收在一栋绿瓦小楼里。最后钻进巷子，一笼汤包吃得满嘴是油，南京的这一天，就算圆满了。

2023-02-10 · 生活 · 游记 · 历史 · 南京

南京的冬天，最适合去钟山看明孝陵。树叶落光了，天地清朗，六百年的大石头和水磨石路反而显了出来。朱元璋把陵寝建在这座山前，前朝后寝、依山就势，后来明清两代的皇帝埋骨头，都照着它的样本来。今天我把这段路慢慢走了一遍。

壹 · 从梅花山说起

到明孝陵，先撞见的是梅花山。二月的梅树还矜持着，只在光秃的枝头试探性地绽了几朵，粉的白的，疏疏朗朗，像水墨里轻轻点了两下。

▲ 二月的梅树，疏疏朗朗地开着，像水墨里轻点几笔

山顶有一座红柱的凉亭，檐角飞起来，梅林围着它。登上亭子往远处望，钟山的轮廓灰蒙蒙地横着，山脚下的梅花一点一点，像还没醒。这就是南京的早春——不急，慢慢来。

▲ 红柱凉亭立在梅林间，檐角飞起，俯瞰整片梅山

有意思的是，梅花山下埋着孙权。三国那位"生子当如孙仲谋"的吴大帝，就葬在这座山岗上。后来朱元璋修明孝陵，没把这座山平掉，反而因为忌讳压在"龙头"之前，保全了它。于是两座相隔千年的帝王陵，就这么安静地做了邻居——一个埋着三国的东吴，一个躺着明朝的开国。

▲ 梅花山通往神道的石径，绿篱修剪整齐

贰 · 棂星门与神道

再往里，是棂星门。三门六柱的冲天石牌坊，红漆门扇，立得端端正正。"棂星"通"灵星"，古人把它当成天上那颗星，也当作天门。跨过这道门，就等于告别了人间的路，开始往帝王的长眠之所去。

▲ 棂星门，三门六柱冲天式石牌坊，神道转入陵宫的分界

过了棂星门，就是明孝陵最出名的那条神道。

明孝陵的神道是弯的。别人的陵，神道总要让亡者一眼望到底，一览无余；朱元璋的却顺着山势拐了一个弯。六百多年前的工匠大概想不清皇家的规矩，只照着山的脾气修——山怎么转，路就怎么绕。于是这弯了一弯的神道，反倒成了中国皇陵里最特别的一条。

石象路上，两排石兽浩浩荡荡地立着，狮子、獬豸、骆驼、象、麒麟、马，各两对，每对一跪一立。它们守了六百年，风雨都磨圆了轮廓，眼睛却还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等什么人，又像谁也没等。

▲ 神道石象路，鹅卵石铺就，松柏夹道，是明孝陵最叫人难忘的一段

走过石象路，再转上翁仲路。路两边立着一对对石人——文臣戴着朝冠，手执朝笏；武将披着甲胄，腰佩宝剑，各四对，一共八个。他们就是朱元璋的文武百官，"生者入朝，死者守陵"。

▲ 翁仲路的武将石像，甲胄与佩剑，是帝王陵前的守陵人

"翁仲"这名字，出自秦代一位名叫阿翁仲的将军，传说他身长一丈多，勇猛异常，死后秦始皇为他铸铜像立在宫门。后来历代帝王陵前的人像，都跟着叫"翁仲"。站在这些石人中间，风从长长的神道吹过来，忽然觉得，六百年也不远——他们还在尽责，还在替那位开国皇帝守着山。

神道两侧还有巨大的赑屃驮着碑。赑屃是传说里龙的儿子，力大无穷，专爱驮着石碑走。这块碑是明成祖朱棣立的《神功圣德碑》，正面刻着朱元璋一生的功业，碑文是朱棣亲自撰的——当儿子的给父亲树碑立传，2746 个字，也算尽了孝心。

▲ 赑屃驮着《神功圣德碑》，碑文为明成祖朱棣亲撰，2746 字

叁 · 方城明楼，六百年立的碑

神道的尽头，是明孝陵的后部——方城明楼。

远远望去，一座高大的砖石方城立在山前，顶上挑着重檐歇山式的明楼，黄琉璃瓦在冬日的灰天里泛着温润的光。方城、明楼、宝顶，一层托着一层，这是明孝陵首创的格局，后来的明清皇陵都照着盖。

▲ 方城明楼，明孝陵的标志，黄琉璃瓦在冬日天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方城正中开了一道券门，门洞里是向北的 54 级台阶，窄窄的、暗暗的，一级一级往上。走进去，光线一下子收紧了，只有头顶的拱顶把声音弹回来——脚步声、呼吸声，都被这六百年的石头放大了。

▲ 方城券门内的 54 级台阶，窄窄的隧道通向明楼

很多人会问，明楼里为什么空空的？因为地宫不在这里。朱元璋和马皇后，躺在方城背后那座隆起的宝顶之下。宝顶是封土，象征帝王之山；宝顶之下，才是那扇从未打开过的地宫入口。

站上明楼，往前看，钟山起伏如卧龙，脚下是方才走过的那条弯弯的神道；往后看，宝顶在枯树间隆起一个浑圆的轮廓，600 年的大土丘，底下睡着一位开国的皇帝。

▲ 方城明楼的侧影，弧形城墙与门洞，铁一般的结实

山上的藻井，私下里看尤其好看。八角形，梁枋上彩绘着金红，一层层叠上去，像抬眼望向一朵收拢的花。六百年前，工匠们抬着头，一笔一笔描，描完了也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 明代建筑的藻井，八角形彩绘斗拱，金红相间，是抬头才能看见的用心

紫霞湖的水，冬日里静得出奇。岸边枯树倒影进去，水面像一面墨绿色的旧镜子，一点风皱都没有。绕着湖走，天光一点一点暗下来，整个钟山都沉进沉默里。

▲ 冬日的紫霞湖，枯树倒映，水面静得像一面旧镜

肆 · 美龄宫，民国的一段背影

从明孝陵出来，拐个弯就是美龄宫。它建在小红山的一片梧桐之间，红柱绿瓦，重檐歇山顶，是那种把中国宫殿的样子和西方的舒服叠在一块儿的建筑。

民国那点讲究，都收在这栋小楼里。松枝衬着外墙，远远看去，绿瓦在冬日里像一枚安静的宝石——有人说从空中看，它和梧桐连起来像一条项链，是不是蒋介石专为宋美龄送的不论，单是这屋子的好看，就够人转一圈了。

▲ 美龄宫外观，红柱绿瓦的宫殿式小楼，藏在梧桐之间

屋里头的书房间，还挂着一幅瘦长的书法，字迹清瘦，落款处仿佛还留着一股民国旧纸的气味。这栋楼原是"国民政府主席官邸"，1931 年动工，1932 年才盖好，蒋介石、宋美龄常来住，后来才被唤作"美龄宫"。

1949 年 1 月，蒋介石最后一次在这儿的凯歌堂做了一场静默的祷告，当天下午就宣布下野，乘专机飞离了南京。这座楼目睹过那个时代最热闹也最落寞的一段——如今灯也灭了，人也散了，只剩一栋漂亮的房子，和一群来来往往看它的人。

▲ 美龄宫内部，书房陈设，墙上挂着民国遗韵的书法

美龄宫不大，一圈就下来了。在明孝陵的厚重与美龄宫的洋气之间，南京的历史被切成了两半——前一半是砖瓦砌的六百年，后一半，是梧桐和绿瓦藏着的一小段民国。都值得看，也都不必久留。

伍 · 一笼汤包，圆满

逛了一天，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出了钟山，钻进老城里一家亮着灯的汤包店。

一笼汤包刚出笼，热气腾起来，白雾里是那股子诱人的香。夹起一个，薄皮透亮，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提起像灯笼，放下像菊花。蘸一点镇江醋，配一撮姜丝，咬开一个小口，先吸一口滚烫的汤，再连皮带馅儿一起送进嘴里。

▲ 一笼刚出笼的南京汤包，薄皮透亮，提起像灯笼，放下像菊花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了。走了一整天，看了六百年，最后所有的感慨，都落在一口热汤包上。汤是烫的，皮是薄的，馅是鲜的——南京的好，正经不完在砖瓦里，也完在一口烟火气里。

这一天的南京，既有朱元璋六百年的大气，也有美龄宫一角民国的温柔，最后还有一笼汤包的滚烫。历史再长，也长不过一顿热饭。吃过这一口，明孝陵、美龄宫、钟山、梅花，都算没有白来。

图 / 摄于 2023-02-10 · 文字 · 印·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