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冬至，北方的夜里已经结了霜，厦门却还温着。这一天是平安夜，我们没有赶任何热闹，只打算去海边走一走，再晃晃悠悠地绕到集美的老学村去，看它点灯。树不说话，海不着急，老街旧巷点着昏黄的灯，甜品店把最甜的时光留给你——厦门的十二月，原来是这样的。

2023-12-24 · 生活 · 游记 · 海边 · 集美

榕树先迎人

去沙滩，先在路口遇见了那棵榕树。

它老得理直气壮，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一缕一缕，细的如须，粗的似缆，在半空里织成一道青褐色的帘。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我仰着头看它，忽然觉得闽南的树都长着一副不肯低头的脾气——连一棵树，都要把自己的命脉一寸一寸地挣到天上去。

▲ 路边的老榕，气根垂成一道安静的帘子

往前再走几步，路边的老树树干都涂了白，根却一点不客气，爬过草皮，越过矮墙，一路长到岸堤边上去。南国的根，是藏不住的。

▲ 树干涂了白，根却一路爬到岸堤上来

海就在几步之外

海比想象中来得快。

翻过一段木栏杆，海面便整个铺开了。午后的光把浪花晒成雪白，远处泊着一艘小小的渔船，在海里晃也不晃，像是睡着。我趴在栏杆上，把眼睛放得很远很远，一直到海与天找不到分界线的地方。厦门的海不算汹涌，它慢，像一座城市暗自消化情绪的脾气，潮来了又退，退到没有脾气。

▲ 木栏杆外，海面上泊着一艘睡着的渔船

再走，棕榈树在沙滩边列成笔直的一排，替这一岸的空旷站岗。风从海上来，吹得树影在沙上摇，摇到下个冬天。

▲ 棕榈列成一排，替十二月站岗

沙滩上的十二月

正午的沙滩几乎是空的。

只有浪花一圈一圈地涌上来，又收回去，在沙上写下谁都不认识的字。风把沙粒吹得贴着地面跑，沙沙地响，那是海在自言自语。人站在这里，忽然就被放得很小很小，小到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风声。十二月的海不冷，反而有一种叫人安心的、焐热的温度，像是世界特意在这一天，留了一角温柔给你。

▲ 沙滩空着，只剩浪在写自己的名字

走一条没有名字的路

从海边往回，我们走了一条不上名字的路。

两侧是叫不出名的行道树，树冠结结实实地在头顶搭成一个凉棚，光被筛成细碎的一粒一粒，落在柏油路上。晌午的太阳从正面照过来，把整条街照成一条发白的河。没有人催，也没有人赶，我们慢慢地走，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闲，都走成一个字——慢。

▲ 往集美的路，树在头顶搭起清凉的棚子

老墙与垂下根须的树

绕进集美的老巷子，时间忽然慢了一拍。

路旁一座闽南老厝，红砖斑驳，木门半掩，门前挂着褪成淡朱色的灯笼，一盏一盏，替平安夜添了一点昏黄的暖。没有人声鼎沸，只有风穿巷而过，吹动墙角的三角梅。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想象里面住着怎样一户人家，怎样一日复一日，把日子过成这面墙的颜色。

▲ 巷子里，一座安静的闽南老厝

再走几步，又撞见一棵攀上石墙的榕树。墙格外粗粝，树根却爬得从容，枝叶茂密地压下来，几乎把一整面墙都收进了自己的影子里。我总觉得，厦门的树和墙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语的默契——墙替树挡了风雨，树替墙记了岁月。

▲ 城墙粗粝，树根却爬得从容

蓝调时刻

往学村深处走，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了。

路灯还没亮，天却先醉成一片青蓝。树枝的剪影清清楚楚地印在天上，像谁用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一幅字。这是白昼与黑夜交班的一刻，也是最宜放空的一刻。我们停住脚步，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就让这一片蓝，把这一天的劳累都冲淡了去。

▲ 天暗下来以前，树枝把自己剪进青蓝里

集美学村

夜色一点点落到集美学村的屋脊上。

那是一座座中西合璧的嘉庚建筑——青瓦的顶，红廊的柱，拱门一圈一圈，像一段被时光慢放了的西洋乐。当年那位老人，倾尽家财，在海边立起一间又一间学堂，把"倾资兴学"四个字，砌进了每一块砖缝里。我站在廊下，忽然有些动容：有些人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座可以为后人遮风挡雨的学堂。

▲ 青瓦红廊，一位老人倾尽家财建的学堂

落潮的海与碑

天全黑下来之前，我们走到集美的海边。

潮已经落尽了，大片滩涂裸露出来，泛着湿亮的光。远处那座碑，一盏一盏亮起暖黄的光，静静地立在潮与天之间。月亮也升起来了，不高不低，正好悬在碑尖的上方，像是专程赶来，陪这一片海站一晚岗。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碎浪的气息，这是十二月里，最接近时间的一道剪影。

▲ 潮退下去，碑和月亮一起立在海边

一碗一碗南方的甜

这一天的句点，是甜品店里的一碗又一碗。

三只花纹各异的瓷碗摆开来：一碗奶白的羹，浮着紫色的芋圆；一碗杏仁豆腐，表面放着焙得焦脆的碎末；一碗深深的黑糖底子里，沉着小块的芒果、圆鼓鼓的芋圆和凉凉的仙草。勺子一舀，都是糯的、甜的、暖的。窗外的平安夜没有雪，甜却在舌头底下悄悄落了白。

▲ 三碗糖水，把整个十二月都沏得糯甜了

夜里往回走，风还是温的。厦门的十二月，原来是这样的：树不说话，海不着急，老街旧巷点着昏黄的灯，甜品店把最甜的时光留给你。临别时我想，所谓人间烟火，大约就是这样——在海边看一天潮起潮落，再在心尖上，盛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慢慢走回灯火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