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先是走进徽州的一座八卦古村,看晒秋把丰收摊满在台地上;又登上村外的城墙,把一整个山谷的田与村收进眼底;下午转到新安江上,坐着船在两岸的青山绿水间穿行了一片画廊。入夜,徽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戏曲的彩灯、巡游的鱼灯,接着那座湖畔宅院的夜色,把从早到晚的路,安安稳稳地收进了同一个梦。
2026-08-29 · 生活 · 游记 · 古镇 · 人文
呈坎 · 游一坎,得一生无坎
一进村,先撞见的就是那座门楼。「呈坎」两个金色大字挂在匾上,落款里藏着朱熹的名字——一时之间,村子的底气便先声夺人地立在了那里。说起来,这位祖籍徽州的南宋大儒,年轻时曾回新安省亲、到呈坎讲学,留下一篇《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诗里的方塘与活水,正是呈坎人依水而居的写照。朱熹由此又赞了呈坎一句「双贤里,江南第一村」,为的是罗氏一族贤人辈出。门楼匾上这二字,崔嵬雄浑,究竟是否圣人亲笔,后人已说不清;可这一个名字、一句赞,几百年来就这么稳稳立在村口,成了古村先声夺人的底气。安徽人又常讲:来到呈坎,一生无坎。
门槛之下,白墙、黑瓦、马头墙错落着往村内铺开,檐下挂着红灯笼,对联还热闹地贴着。老屋里没人声,木窗棂一格一格地开着,像是在等着什么——是等着这一村人早上开门、午间做饭、傍晚归家,也是等着我们这些外来人,一头扎进它几百年的时光里。

▲ 「呈坎」匾下藏着朱熹的名字,这一句「一生无坎」,先声夺人

▲ 白墙、黑瓦、马头墙,几百年光阴都写在窗棂上
晒秋 · 把丰收摊在阳光里
秋天的呈坎,是最舍得把颜色摆出来的。村中的高台上,晾了一院子的玉米,金黄地挂在竹架上,一行行、一列列,像给青山贴了一圈金边。再往里,几十只圆圆的竹匾排开,黄的玉米、红的辣椒对半振着,红是辣椒的红,黄是玉米的黄,泼洒得痛快,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好收成都亮出来给人看。
宗祠的院子里也不闲着,南瓜堆成一座座小山,沉甸甸地卧在青石板上。墙根那面玉米墙,挂得密密层层,正中还立着「福」「丰」的红牌子——丰收的底气,不用人解释,眼睛一看便懂了。到了秋天,徽州人晒的哪里是粮食,分明是日子。

▲ 玉米挂在竹架上,像给青山贴了一圈金边

▲ 黄的玉米、红的辣椒,一整年的好收成都摆出来见人

▲ 南瓜堆成小山,卧在宗祠的青石板上

▲ 密密层层的玉米墙,「福」「丰」二字立在中央
巷陌 · 走进八卦的深处
呈坎之所以叫八卦村,是因为整个村落都照着《易经》布成了八卦阵。呈坎本不叫这名字,先人依河而居,潀川河绕村而过,村民引水入村——在《易经》里,方位属水,水属「坎」卦,村子于是改名呈坎,把一村的气脉都往这「坎」上安排。相传唐朝末年,罗氏兄弟自江西南昌府迁来,罗家精通风水,一眼相中这片藏着阴阳之气的土地,便依照八卦重新选址、依水布局:村子坐西朝东,面灵金山、背葛山,从东汉三国时就有人烟,距今已一千八百多年,素有「中国风水第一村」之名。穿进村去,巷道纵横,石阶高高低低,拐一个弯,又是另一条巷,像一张罗盘上铺开的格子。我循着「呈坎八卦村」的门楼进去,仿佛一脚踏进了一张巨大的棋盘——分明是随心所欲地走,却总觉得冥冥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脚步。
忽然遇上一道石拱门,匾上题着「钟英」二字,下头蹲着贩盐的幌子、挂着的灯笼;门洞框起的,是一段还生活着的巷子。村里还藏着一道几百年的城墙,沿着墙根是灯笼廊,一盏盏红白灯笼排过去;登上石阶,把山谷里的田、河、村子尽收眼底——那一瞬,才知道呈坎的「坎」,是绕着青山碧水布下的。
人在巷陌里走久了,会撞进一条挂满祈福牌的通道,密密匝匝的红色木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村人的心愿都在低语。我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块,木面整整齐齐,上面写的还是古人的话——「游呈坎,一生无坎」。

▲ 「呈坎八卦村」门楼,一脚踏进一张铺在群山间的棋盘

▲ 沿墙的红白灯笼一路排过去,像给古村镶了一道光边

▲ 登上城墙的石阶,山与村落渐渐矮下去

▲ 田、河、村铺在群山之间,一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 密密匝匝的红色祈福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 石阶高低,拱门框住一段还生活着的巷

▲ 「钟英」二字下,贩盐的幌子与灯笼还在过日子
永兴湖 · 荷风与古村
转出巷道,眼前豁然开阔——永兴湖横在村子怀里,一湖的荷花开得浩浩荡荡。荷叶铺满水面,粉色花苞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对岸的白墙黛瓦倒映进去,天上一朵云,湖里一朵云,扬起的石拱桥横跨两岸,像一道虹睡在水上。
村口那棵几百年的古树,枝叶层层叠叠,把整个台子罩在荫下。树身粗得几个人合抱不拢,树洞里供着一盏小灯,那是村里人的念想。我坐在这湖光树影里,忽然觉得,呈坎最动人的,不是那些金黄的晒秋、曲曲折折的巷道,而是它把山水、房屋、还有一代代人心,都安置得刚刚好——村在湖上,湖在山里,人被安顿在中间。

▲ 一湖荷花开得浩浩荡荡,白墙黛瓦倒映成画

▲ 天上一朵云,湖里一朵云,村就醒在水上

▲ 几百年古树护着村口,把整片台子罩在浓荫里
罗氏宗祠 · 一座江南第一祠
呈坎深处的罗氏宗祠,是村子最骄傲的家底,人称「江南第一祠」。它的正式名字叫罗东舒祠,为祭祀宋末元初的一位隐士罗东舒而建,罗氏子孙把这位先祖的祠堂,照孔庙的格局一路造了下去:照壁、棂星门、碑亭、正堂、后寝,四进四院,一进比一进高。这一场营造从明嘉靖年间动工,断断续续修了八十七年,花掉白银四万五千两。祠堂尽头那座最高的楼阁叫宝纶阁,高达十三米六,面阔十一间,专用来珍藏历代皇帝颁给罗氏的圣旨、诰封——「纶」是帝王之言,故曰「宝纶」;明末书画大家董其昌手书的「彝伦攸叙」巨匾,便高悬其上。踏进那座展厅,一抬头便是天井——四方的天光从顶上泻下来,落在层层木构的楼阁上,朱梁画栋,雕栏精致,像一枚倒悬的印章,盖在徽州人的心上。这「四水归堂」的格局,聚的是水,归的是财,守的是这一族的根。
厅堂里复原着旧日的生活:一端是灶台,三口大锅、一架劈柴的长烟囱,斑驳得像还能听见灶上的咕嘟声;另一端是堂屋,条案上摆着青花瓷瓶,中堂挂着一幅墨竹,左右是那副咏竹的对联——「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院子里那棵古树依旧葳蕤,树下的游客换了一茬又一茬,它却守着这座祠堂,一言不发,替几百年的罗氏子孙记着来路。

▲ 四方的天光从顶上泻下,落在朱梁画栋的木楼上

▲ 三口大锅、一道长烟囱,仿佛还听见灶上的咕嘟声

▲ 青花瓶配墨竹,「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 一方水池、一株迎客的松,把日子过得清雅有致

▲ 古树守着祠堂,替几百年的罗氏子孙记着来路
新安江 · 山水画廊,人在画中游
下午在新安江上登了船。画廊的妙处,要上了水才懂得——江面宽阔,深碧的颜色一路铺向天边;两岸青山恰如画轴,一层推着一层往后退,白墙黛瓦的村子贴着水边,像有人不经意间点上去的几笔。
我站在甲板上,江风拂面,看着一艘游船从远处缓缓驶来,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才惊觉原来我们自己也在别人的画里。江水把两岸的倒影揉碎了又平,船一过,旧画褪去,新画又长出来——这趟水路,怎么走都走不腻。

▲ 一艘船缓缓驶来,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 两岸青山恰如画轴,白墙黛瓦沿水点成几笔
入夜 · 灯火里的徽州
下了船,天渐渐暮了,顺路去了趟上庄。站在高处回望,村落在薄暮里沉静下去,金黄的稻田与黑瓦白墙铺陈山谷,远处云缝漏下一线夕光,正照在村落上方——看得人心头一软。
入夜,徽州换了一身衣裳。广场上立起戏曲人物的彩灯,凤冠霞帔,映着「池雅调」三字的牌坊,亮得晃眼;一队白衣人抬着一盏巨大的鱼灯巡过街巷,鱼鳞在灯下烁烁发光,人群涌着走,笑闹声涨满了整条街。灯会散去,回到江畔酒店的那座水庭,一池睡莲托着几点蓝光,对岸的建筑把灯光一条条亮成阶梯——那一天的路,到这里才算真正走完。我把这一天的光、水、村、灯,都收进夜里,安安稳稳地,睡在了徽州的怀里。

▲ 上庄的薄暮,斜阳漏下,正好照在一整个山谷的黄与黑上

▲ 凤冠霞帔的彩灯亮起来,映着「池雅调」的牌坊

▲ 白衣人抬着巨大的鱼灯巡街,鱼鳞在灯下烁烁发光

▲ 酒店水庭里一池睡莲托着几点蓝光,把一天的疲惫都托住了
图 / 摄于 2026-08-29 · 文字 · 印·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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