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舟岁月

A JOURNAL OF TRAVEL · CODE · MARKETS
第三十六期 ·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 立秋之后

读 · 七次崩溃-下一次大规模全球化时代何时到来

2026-01-21 56 阅读

读哈罗德·詹姆斯《七次崩溃——下一次大规模全球化时代何时到来》的笔记整理。这本书的核心论点很简洁:全球化不是一条单向加速的直线,而是被一次又一次的危机塑造、打断、再造的折线。每一次危机都是一次"供给冲击"或"需求冲击",政府与社会的应对方式——而非危机本身——决定了全球化走向何方。七次崩溃,七个教训,最终指向一个问题:下一场大规模全球化,将以何种面貌到来?

全书结构图:七次危机与全球化的折线

七条折线,一条主线:供给冲击推动全球化再造,需求冲击推动闭关自守。

导言 价格如何塑造全球化

人们普遍把全球化视作一种不可阻挡的自我驱动过程,归因于技术变革。但本书给出了不同视角:新的制度通常自对危机这种特定类型的混乱作出响应——除了市场创新,还包括更强大、扩展其能力的政府。

政治事务的核心问题之一,是如何应对价格剧烈波动的挑战。经济学意义上的全球化涉及商品、劳动力、资本,也包括跨越国界的思想流动。一个经常被注意的悖论是:资本并不总是流向贫困国家——富裕国家有时反而成为重要的资本输入国。

供给冲击与需求冲击

并不是每次危机都会破坏或逆转全球化。危机、中断和冲击有着截然不同的形式:

  • 供给冲击改变了生产商制造商品、增加总产出的能力,直接影响价格、资源投入量或生产技术。供给冲击使得均衡价格水平和均衡产出向相反方向移动。
  • 需求冲击影响买家的支出(个人、企业、政府),正面冲击带来更多经济活动,负面冲击则减少活动。

一种系统响应模式反复出现:对现有权威的更大挑战、更多的货币不稳定性、更高的通胀——但全球化程度也进入更高阶段。

七个教训

  1. 在一个工业化和相互联系的世界中,全球化的各个转折点彼此之间并不相似,每一次危机都以新的、前所未有的方式挑战个人、企业和政府。
  2. 从先前危机中吸取的教训往往阻碍了对新问题的有效解决。
  3. 负面的供给冲击推动了对全球供应重要性的认识。
  4. 负面的供给冲击导致价格上涨,政府往往容许通货膨胀,希望以此让国民认为可以获得更多资源。
  5. 负面的需求冲击推动国家朝着自给自足甚至闭关自守的方向发展。
  6. 负面的需求冲击往往造成通货紧缩。
  7. 通货膨胀可以是一种吸收供给冲击的诱人方式,但它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如何在广大的地理距离内获得可靠安全的资源。

第一章 大饥荒与大反叛

19世纪中叶的动荡迅速带来政治和商业的重大转型。政府发生了一场巨变:公共机构承担了更多与管理经济有关的任务,包括引导自由化的进程。通过有限责任联合股份公司和综合银行的创新方式调动资本,商业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一场相当广泛且具有破坏力的负面供给冲击出现,金融危机直接来自粮食危机。导致资本市场转变的是粮食进口对贸易和支付的影响——贸易逆差需要用黄金结算,黄金流向国外,政府的资助计划貌似加剧了危机。将黄金从欧洲带到伦敦,只是让危机蔓延到其他地方。

危机与政治变革

整个欧陆范围的革命浪潮将许多无能的统治者和犹豫不决的政府一扫而空。世界通过更多的货物移动、人迁移及资金流动获得拯救。经济危机和更广泛的政治改革运动的失败共同导致了新一波欧洲移民潮,而它也有助于提高欧洲人民的生活水平。货币扩张受到1849年加州淘金热的推动,加上动产信用公司的金融创新扩大了银行业务,欧洲很快就不太可能同时转向政治革命。

马克思的成就通常被认为是混合了英国的政治经济学、法国的民主激进革命传统以及德国的浪漫主义。1857年爆发的经济危机被称为第一次全球经济危机——这场危机最初看似一种周期性现象,而非资本主义的终结。

第二章 有限的崩溃

到19世纪70年代,世界更加紧密地相互联系在一起。这场大萧条直接源于正面供给冲击引起的乐观气氛:对新边疆的兴奋、法律方面的变化使许多欧洲国家的人们更容易创建公司,引发了极度乐观、过度交易和公司组建的浪潮,还有投机行为。

不稳定鼓励人们学习。在发生崩盘的地方,它是一个巨大的扬弃过程——某些证券的价格大幅下跌,而那些公认稳健的证券几乎没有变化。这次崩溃不是整体倾覆,不是社会和政治秩序的全面坍塌。

杰文斯与边际主义革命

杰文斯观点的精髓在于需求的多样性。政治经济学过于暗示了这是一门有关政治组织如何引导一般进程的科学,而这种进程在本质上缺乏协商配合。如果缺少了大量实证材料的积累,杰文斯就不可能对其直觉加以扩展——通过对价格的研究,他敏锐地意识到了全球发展所带来的影响。

莱昂·瓦尔拉斯的方法进一步让边际主义思维应用结果成为一个可以用数学呈现的平衡体系。19世纪70年代的正面供给冲击促使人们思考相对价格,推动了边际主义革命——也就是向微观经济学的转变。

第三章 大战与大通胀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现代全球化叙事中的一个转折点,也为通货膨胀的致命影响做了一次最具破坏性的演示——德国恶性通货膨胀。这场大战彻底改变了各国的经济状况,扩大了世界各地的生产规模。更严重的是,各国参与了四年多的非生产性、消耗性冲突,丧失了发展的机遇和经济的增长。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孙子兵法》

短缺

第一次世界大战围绕着短缺和艰难而展开,短缺成为最重要的军事武器,克服短缺是胜利的关键。战争是一种非常突然的紧急状态,改变了决策的动态。开战后,食品问题很快就出现了——食物短缺对德国人的世界观和消费中心地位带来了长期影响。一切围绕着粮食,不仅是革命政治,也包括家庭政治。战争期间食品配给的失败,被认为是人们对政治不再抱有幻想的主要原因,也是暴力和极端激进主义的推动因素。

战争的代价与恶性通胀

战争尤其是长期战争的代价太大。针对战争融资的两种原则相互冲突:一种倾向于债券融资,因为它是证明财政实力的最佳标志;另一种以社会公正的名义推动提高税收。

战后中欧的恶性通货膨胀有两个根本原因:战时收入分配变化带来的低储蓄率,以及糟糕的货币和财政政策。通货膨胀破坏了伦理价值,也腐蚀和削弱了政治结构——起初只是经济学思考上的错误,最终却导致了暴力政治的灾难性爆发。

克纳普将国家视为货币过程之中心的看法契合了当时的需要。预期通胀强化的利益集团能够对政治进程施加压力,轻易推动软弱的政府。

第四章 大萧条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经济衰退似乎颠覆了传统的经济学。大萧条是随着世界大战后的大规模混乱——一场供给冲击——而发生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带去的去全球化分裂的一种延续。战争扰乱了欧洲的工农业,并导致制造业和种植业向其他地方扩展。

全球化的繁荣与崩塌

在咆哮的20年代,美国由繁荣驱动。凯恩斯将华尔街的崩盘作为其控诉美国资本主义的核心——问题在于价值体系,得出的价值与长期生产效率缺乏必要或直接的对应关系。美国是政策中的关键因素、严重破坏稳定的唯一国家,因为其他地方的政策受到金本位制度的逻辑约束。

随着价格下跌,生产商不得不销售更多产品以偿还债务,进一步压低价格,形成恶性循环。使大萧条真正"大"起来的最后一击是中欧一系列具有传染性的金融危机——银行危机和股市危机在一个复杂的传导渠道中相互输送。

凯恩斯的方案

凯恩斯越来越多地应用双重假设:世界将出现极度的金融不稳定。他在《通论》(1936年)中给出的思维方法指向两个方向:一是建立一种能够相对容易地应用于政策制定的知识框架;二是揭示世界将出现的极度金融不稳定。消除金融不稳定需要更为激进的方法——构建一个不存在金融不稳定的国际秩序

全球化的暂停

在20世纪30年代末和二战中,困扰世界的问题是如何重振资本主义,而非如何恢复全球化。熊彼特关注彻底的结构性断裂:商业企业随传统家族式结构受压力而官僚化,正在失去推动资本积累的家庭动力。凯恩斯认为过度储蓄和投资不足导致了经济停滞,熊彼特则认为储蓄不足才是破坏资本主义的动因。

拉格纳·纳克斯指出,两次大战之间的汇率选择是错误的,但纠正这些错误的努力只是让情况更糟——各国竞相贬值,汇率调整越频繁,资本和贸易流动的不平衡越加剧。布雷顿森林方案排除了其他全球化机制,贸易的增加是1945年后全面复苏中的重要增长引擎。

第五章 大通胀——20世纪70年代

大通胀始于经济过热,其结果造成了大范围的短缺和价格上涨,摧毁了人们对政府的信心。这是一场由充足与过剩造成的危机,引发了对全球化的重新思考。

有一种货币政策的悖论:过于稳定的货币造成了对投机无风险的虚假保证,从而推动形成了极易崩溃的泡沫。

增长与生产效率

导致70年代悲观与不安的决定性经济参数在于国内高通胀、高失业率和低增长的结合。当时对危机最明显的解释是欧佩克造成的供给冲击——油价上涨可以被视为征收了一项减少财富和收入的新税。大多数国家的直接反应是顺应冲击,短缺的言论再次浮现,许多国家尝试定量配给稀缺商品,但都失败了。应对稀缺的直接和本能反应便是保护主义。

然而,石油冲击到头来造就了更广泛的全球化,而非转向经济民族主义。推动这种新关系的一个机制就是金融革命:石油生产国积累的巨额盈余转移到大型国际银行的可贷资金中,基本上不受政府直接控制的离岸国际资本市场的发展是这一时期的重要金融创新。能源危机中明显的胜利者是日本的汽车生产厂商——企业必须学会在质量和创新上展开有效竞争,而这只有在开放的市场中才能实现

控制通胀

哈耶克试图考察为决策提供了架构的政治和社会秩序,对研究宏观经济总量和变量的任何宽泛方法持怀疑态度。他认为经济主体需要不断变化和差异化的价格走势才能对不断变化的世界做出决定,强调人类意识在包括经济学在内的所有社会科学中的核心地位。是当局在货币政策上的响应——而不是单个主体的行为——引发了通货膨胀。

20世纪80年代的总体变化——降低流动性、提高开放性——更多全球化,似乎源于一种新的制度设置,其核心是价格的自由决定对于市场运作的关键作用。

第六章 大衰退——2008年

2008年,一场显然源自美国的金融冲击导致全球需求和国际贸易骤然崩溃。现代金融困境的重要类比不再是巨大的海洋风暴,而是"泡沫"这一更无害甚至更有吸引力的形式。千禧年的全球化涉及许多相关现象:新兴制造中心的产量扩张、不断扩大的顺差对应着较高的储蓄水平。

美国正在制造债务,然后以之提振需求并无限制地出售给世界其他地区。纵向一体化的大型复杂金融机构——通常包括抵押贷款的设立和重新包装——因而都很脆弱。

五种解读

对于这场危机,至少存在五种解读:第一种集中在金融市场与债务持续上升;第二种认为政策辩论在学术上的表达改变了人们对政府超支危险的看法;第三种认为学术讨论主导了政治舞台,紧缩信息重新表述为政治斗争的口号;第四种认为政府的巨额开支似乎没有取得多大成就;第五种认为救助银行的资金看起来像是纳税人的礼物送给了那些应该为引发金融危机负责的人。

多边响应与货币政策

正是对传统多边主义及其局限性的沮丧,使中国重新思考她与世界的关系,并推动了一种不同的全球化制度框架。协调一致的财政扩张落空了,多边主义已陷入困境,剩下的只有货币行动。美联储设置了一种特定模式——新的货币制度具有一定的保护主义倾向,因为它们被预估会带来货币贬值。

由于货币政策通过购买资产发挥作用,一个不可避免的主要影响就是推高了资产价格。伯南克提出了全球化如何推动资产价格的理论:新兴市场的"储蓄过剩"可以通过新中产阶级的成长来解释。他让各国央行——尤其是美联储——成为唯一的主导力量,使信贷成为财富与未来经济的核心

第七章 大封锁——2020至2022年

人们普遍将大衰退归罪于全球化,2020年的新冲击也是如此。新冠疫情大流行危机是全球化的产物——全球相互联系的结果,而这一挑战是通过技术、政治和相互关联性的结合来应对的。

疾病与经济

这不是传统的需求驱动型衰退——需求并没有全面下降。随着需求形势好转,战略层面出现了短缺,然后波及其他领域。政策行动加剧了商品短缺,贸易战又使其更加严重。消费者尽可能囤积,消费者的焦点恰恰反映在生产者的预测中,短缺一路升级——短缺打响了国家之间争夺短缺产品的竞争和竞购战

不平等

这场大流行凸显了国家内部和国家之间的不平等。富裕国家不仅在封控的经济成本方面受到的影响较低,而且能够在抵消封控的影响上投入更多资金。当相对价格出现重大变化,而这种变化又与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断裂相重叠时,就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提升能力与管控

新冠疫情的挑战恰好与改变世界的新的通信和管理技术同时出现。支付技术相当于19世纪70年代全球化浪潮中的铁路——它为一个新的广阔世界提供了必需的基础设施。围绕数据控制权展开的拉锯战吸引了各方关注。

两种分析模式

萨默斯分析的核心是:面对超扩张政策,私营部门信贷增长迅猛却加速缓慢的经济增长,有四个相关问题——长期潜在增长率的明显变化、实际增长与其潜力的暂时偏离、需求的根本短缺、以及需求问题的核心是价格和工资的灵活性过大。问题的核心在于现代开放和全球化经济的适应性太强,因而无法产生足够的需求来创造增长和充分就业。

如果经济学要为全球化的裂痕和紧张提供有效的、以政策为重点的解决方案,就必须摆脱那种只从大规模抽象的总量来看世界的痴迷。政府和企业都需要对数据所示的社会现象采取更加多样和复杂的方法。

结论 下一场大规模全球化

供给冲击形成并再造了全球化,也给我们带来了教训。在每次应对供给冲击时,很大一部分挑战都来自物流方面——困难在于如何为面临严重困难的人们提供必需品。

对寻找新供应的挑战做出应对,或对价格上涨发出的信号做出反应,都刺激了技术的进一步发展。技术变得更有价值,它们的变革潜力得以实现,但想象新事物往往是痛苦的。短缺带来更高的价格,它们本身不会产生通货膨胀,但面临短缺的政府最初将通胀视为一种吸收新冲击的方式。政策响应所基于的假设可能导致补偿机制变得根深蒂固,并形成高通胀。

在实践中,动摇全球化的危机总是重要的学习机会,尽管人们并不是总能认识到这种机会。学习往往与错误、羞辱和失败联系在一起——学习并不总是受欢迎的,特别是当它涉及接受或借鉴其他文化的解决方案时。

经济学家通常通过总量思维对需求冲击做出反应,政治上的当权者试图通过简单的压制来应对市场价格,但这使得价格所包含的信息无法作为未来行动的指引。需要纳米经济学的精确计数发挥创造力,释放能克服供给挑战的生产能力

危机推动了更具有技术变革性的进一步全球化。技术变革能力将促进生产效率并提高增长率,这应该使公共开支的压力进一步减轻——但前提是要有及时而有效的指导。这一转变直接引发了政府能否胜任提供服务的问题:政府需要进行一场革命

在当前出现危机和挑战的领域,技术提供了改进或逃避的可能性。在每一种情形下,解决办法都不能受到国家边界的限制。技术和地理变化的结合总是需要能力,而这需要适应与学习——从悲惨的过去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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