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舟岁月

A JOURNAL OF TRAVEL · CODE · MARKETS
第三十六期 ·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 立秋之后

上青古道 · 越中竹影溪声

2020-07-11 5 阅读

上青古道,是绍兴平水一条藏了很久的山间旧径——一头连着上灶,一头通向青坛,「上青」之名,便取这头尾两处地名各一字;中间隔着数不清的竹、看不完的水。走的这天,不是晴天,也没有雨,云低低地压着山,把整条古道裹成一爿湿润的绿。我们从挂壁水渠起步,过兰若寺水库,一路拾级穿过竹林与石阶,登上门前的日铸岭;午后沿水库和溪流前行,听着水声一直走到村口的暮色里。山里的时间走得慢,慢到一支竹、一捧水,都值得停下来看看。

2020-07-11 · 生活 · 游记 · 徒步 · 亲子

动身前,并不知道"上青"两个字背后的光景。只是被人领着,从一条挂在壁上的水渠开始。渠是早年的水利,只有一肩宽,牵着山里的水沿着崖边走;渠壁覆了厚厚一层青苔,滑滑的,绿得几乎要滴水。我们贴着壁排成一列,手扶着渠沿用脚步丈量,走一步,山影就深一分。那水不急,在脚边缓缓地流,像山自己吐出来的一段呼吸。

上青古道 · 挂壁水渠

▲ 紧贴崖壁的一线水渠,队伍沿边排成长行,青苔绿得几乎要滴水

走了不多时,水渠把我引向一片开阔的山坳——水库到了。远山沉进浅灰的天里,近水漫着一层深绿,把两岸的树影都收进怀里。一座石碑立在草丛间,碑是1956年立的:「兰若寺水库」。我低头读了读碑面,才知道「兰若」原是梵语「阿兰若」的略称,说的是寂静处、僧住的寺院。当地人讲,这里原先真有座兰若寺,后来荒废了,有人说它沉进了库底——枯水季节,还能隐约看见残迹。2016年,考古队在库区不远的皇坟山下发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南宋大墓,出土的陶质仿木构件与宋六陵的遗物如出一辙,兰若寺疑是替墓主守陵的坟寺,墓主人是谁,至今没有定论。而「兰若寺」三个字,中国人多半先在《倩女幽魂》里见过——那是聊斋里一座虚构的庙,与库底这座未必相干;可「兰若」本来的意思——寂静处——倒是把这个地方说尽了。这一池水,就这么替一座不见了的老寺,寂寂地守着这一段山谷。这水库的水往山下流,多半汇进绍兴城里那条有名的若耶溪——一千五百年前,南朝诗人王籍泛舟溪上,写下「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被后人誉为「文外独绝」。山里的水,原来早在古人的诗里响过了。

上青古道 · 兰若寺水库碑

▲ 灰绿的碑石卧在芒草里,碑上「兰若寺水库」几字漫着斑驳的红

绕到水边,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成一片淡金。我把脚步放慢,蹲下去看近岸的水——清得能望见水下的沙石,颜色却绿得不像话,像谁把一整块翡翠浸在了山谷里。再抬眼,远山一重一重淡进云里去。这儿不是名胜,也无人来往,单是一捧安静的水,就够人出神半晌。

上青古道 · 水库翠色

▲ 近岸的水清可见底,漫着翡翠似的绿,远处山影淡进灰云里


竹林里,拾级而上

水库的尽头,山路一拐,便扎进了竹林。竹子密得几乎遮天,一根一根笔直地站起来,把头顶的天切碎成细碎的绿光。石阶是随手垒的,高低不平,缝里长着青苔和蕨。走在前头的孩子早耐不住性子,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蹦,一身红色的T恤在一片青绿里一明一暗地晃动,像一枚飘在竹影里的小小火苗。

上青古道 · 竹林拾级

▲ 红衣的孩子踩着青苔石阶向上,竹林密密地把头顶的天切成一角一角

再往上,竹林深处传来水声。循声过去,一脉泉水从岩壁间挂下,跌在青石上碎成白花,又顺着石缝一路跳下去。没有飞流直下的声势,却胜在清透——水花溅起来,落在蕨叶上,落在我们的薄衫上,凉丝丝的。我在水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山里的暑气,都被这一道泉替人轻轻接住了。

上青古道 · 崖间泉瀑

▲ 一脉清泉从岩石间挂落,跌在青石上碎成细小的白花

泉水上方,是真正的古径。石阶曲曲折折地往林深处延伸,两边的毛石墙爬满藤蔓,脚底的石面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圆润,泛着湿漉漉的光。路很静,偶尔只有风穿过竹林,哗地响成一片,又归于无。走在这条路上,鞋印踩着前人的鞋印,恍惚觉得这条古道还活着,只是人声换了一代又一代。当地人管这条日铸岭古道叫绍兴的「茶马古道」——旧时山里的柴炭、茶叶,就是从这里一担一担挑出去,挑到平水、上灶的集市上换钱粮;如今脚底这些磨得圆润的石面,正是当年那许多担子,一肩一肩压出来的。

上青古道 · 苔阶古径

▲ 毛石垒成的古径弯进竹林深处,石阶被岁月磨得圆润,泛着湿润的光


日铸岭上,一剑一茶

古径的尽头,立着一方文保碑:「日铸岭古道」。到了这儿,才知道脚下这一程,原是有些来历的。据《康熙会稽县志》载,越王勾践时,铸剑名匠欧冶子就在此处设了上、中、下三灶,日日铸剑,将一腔炉火搁在这座岭上,岭因此得名「日铸」。也有另一说,说他别处铸都不成,到了这里一日便成——故为「日铸」。无论哪种,这把剑,都自此铸在了一方水土的名字里。

上青古道 · 日铸岭文保碑

▲ 「日铸岭古道」碑立于竹林护坡前,「绍兴县文物保护单位」字样已有些斑驳

剑是铸剑的名剑,这岭上还藏着另一味名物——日铸茶。宋人最懂它,欧阳修、苏轼、黄庭坚都咏过,而咏得最深的,要数陆游了。他写「囊中日铸传天下,不是名泉不合尝」,把日铸茶与名泉亲昵地并在一处;还养着一句「嫩白半瓯尝日铸,硬黄一卷学兰亭」——半瓯新茶,一卷《兰亭》,在绍兴人心里本就是连缀在一起的闲雅。几百年前那位老放翁,大约也在这般竹林成荫的岭路上走过,口渴了,便寻一处山泉,沏一杯日铸。欧阳修在《归田录》里给它定过调:「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铸第一」——两浙的茶,数日铸第一;到了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得更妙:「日铸者,越王铸剑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气」——一座铸过剑的岭上长的茶,喝起来竟带着金石之气,这可是一方水土最奇的地方。这种茶还有个名字,叫「日铸雪芽」。

傍晌正午,我们在岭上的凉荫里歇了脚。回望来路,竹海已经把走过的石阶吞没,只剩一线断断续续的白,没进翠里不见了。山风拂过,竹林哗哗地响,像整座岭在低声念着什么。我不急着赶路,只把这一山的绿、这一缕茶香,一并记得羡慕一会儿古人的日子——他们走得慢,慢得连一座岭、一盏茶,都肯认认真真地过。


午后,向着一汪翡翠

午后的路,是从一座山村开始的。绕着人家的墙根走,溪水从屋前淌过,被石坎一拦,跌出一小段白花。孩儿们在溪边的石板上蹲下来,把手指探进水里。村里的屋舍矮矮的,墙上是上了年岁的白灰,檐下晾着衣裳,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是慢的。

上青古道 · 村溪人家

▲ 溪水从屋前淌过,跌出一小段白花,村舍撑着上了年岁的白墙

村子一过,山坳里又蓄起一汪水。这一眼,比早上的水库更干净,更绿——是那种澄澄的翡翠绿,平静得像一整块未经打磨的碧玉,稳稳地嵌在山谷里。水把两岸的竹影和远山的天光一并倒映下来,上下对称,静静躺着,看不出一丝涟漪。我站在堤上,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这样的水,多看一会儿,心里就静一分。

上青古道 · 万寿山水库

▲ 山谷里一汪翡翠绿的水,平得像一整块碧玉,倒映着远山与天光

水色有时并不止一种。绕过一片林子,再回望这汪水,它又换了一件衣裳——近岸是浅碧,往深处走,渐渐凝成浓绿,仿佛水底沉着一座山。光从云缝漏下来,在水面跳成亮闪闪的一片。我没有再走近,远远地看着,像看一枚被这片山谷藏了许久的绿,舍不得打扰它。

上青古道 · 碧水一汪

▲ 近岸浅碧、深处浓绿的一汪水,云缝里漏下的光在水面碎成亮片


陶隐岭下,溪声一路

过了水库,山径贴着溪流走,水声便再也停不下来了。这是陶隐岭一带了——据传这条古道始建于南朝,是个极老的去处。南朝的陶弘景,既是道教的祖师,又是通医的高手,曾在此岭隐居,这条岭便也称「陶隐岭」。想想也是,一个人要挑一处隐居,多半就挑这样的地方:竹深、水清、人迹罕至,够他把一生慢慢想明白。陶弘景这人,一辈子与山有缘:中年辞官入山修道,梁武帝遇着国家大事,常派人进山问他,时人便称他「山中宰相」。他给朋友写过一封短信《答谢中书书》,开篇便是「山川之美,古来共谈」,接着写「高峰入云,清流见底」「青林翠竹,四时俱备」——竹深、水清、山高,说的简直像就是我们脚下这条岭。原来一千五百年前那位山中宰相眼里的山水,与今天我们脚下的,是同一幅。

上青古道 · 竹林溪径

▲ 石径傍着溪水,竹影在头顶合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溪里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水从石间挤过去,一路跌跌撞撞,哗啦啦地响。孩子是在水边长大的胆子,一跳一跳地蹚进溪里去,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起先还扶着大人的手,不几步便放开了,只顾追着水流往前。大人跟在后面,看着那道小小的红衣背影在竹影水光间一隐一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所谓亲子,大约就是在这样的路上,隔着几步,彼此看着,谁也不快,谁也不慢。

上青古道 · 溪中童影

▲ 红衣的孩子踩过溪中石板,仰头之际,一道溪水在石间哗哗地流过

越往下走,水越急,跌水一层叠着一层。最窄处,两根枯木横在水上,权当独木桥。有一处溪水流得最欢,从石阶样的河床一级一级地跳下去,溅起的白沫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这条古道替我们摆下的最后一道殷勤。我们在水边站定,鞋子脱在石头上,任脚踩进凉丝丝的水里——一天走下来积攒的热气,就这么顺着溪,一寸一寸被冲走了。

上青古道 · 溪迭无数

▲ 溪水从石床上一级一级跳落,白沫在光里亮晶晶的,如古道最后的殷勤


青坛村的暮色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走到路的尽头——青坛村。古道到了这里,渐渐收了那股野气,变成寻常人家门口的青石板路。我沿着一道窄巷走进去,墙角的阴影里晾着竹匾,晒着一小半天的光阴。一条小狗懒懒地趴在街当中,见人来了,只抬了抬眼皮,又趴下去,仿佛对每一位路过这条古道的旅人,早已习惯了点头之交。

上青古道 · 青坛村巷

▲ 暮色里的村巷,一条小狗趴在街心,见人来只懒懒抬一抬眼皮

推开一扇村院的门,界墙是木的,门头结了蛛网,院子中央的石缸沿上晾着几件衣裳。楼上楼下叠着上了年岁的梁柱,楼下散着锄、笤帚、堆得齐整的柴薪,院里还停着一把旧藤椅,坐垫上的印花已被坐得发白。这一切安静得近乎陈旧,却又是活的——竹筒里的水、檐下晾的衣、墙根探出的一枝绿,都在说这户人家,日复一日地靠着这座山,过着被山慢下来的日子。

上青古道 · 村院黄昏

▲ 木构的老院在暮色里黄黄地亮着,石缸、藤椅、晾衣,都是被山慢下来的日子

出村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一整座山谷都笼在一片昏黄里。回头再看,来时的竹林、水库、溪声,都被暮色收拢成一色,再也分不清哪一处是哪一处。上青古道这一行,没有奇峰,没有胜迹,不过是绍兴寻常的一道山,一条路。可恰恰因为它寻常,走得人也慢——一天下来,脚上沾的是青苔,衣上沾的是水珠,心里却像是被这一路的绿,整整齐齐地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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