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舟岁月

A JOURNAL OF TRAVEL · CODE · MARKETS
第三十六期 ·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 立秋之后

贵门 · 山有贤人良足贵

2024-11-30 12 阅读

嵊州西南的群山之间,藏着一个山村,名叫贵门。八百多年前,这里还叫「鹿门」——山深林密,常有鹿鸣。南宋淳熙年间,吕规叔在这山里结庐办学,筑起鹿门书院;后来朱熹到浙东赈灾,特地上山讲学,临别题下「贵门」二字,取「山有贤人良足贵」之意,鹿门自此改名贵门。深秋的一个晴日,我们循着南山湖的水色走进这片山里——先站上大坝,再看一湖秋水,沿更楼古道进村,在书院的旧屋前停步,最后穿过一片水杉林,等湖面落满暮色,才舍得下山。

2024-11-30 · 生活 · 游记 · 户外 · 徒步

车停在南山湖大坝的脚下。抬头的一瞬,大坝像一堵灰色的巨墙,从地面一直立进正午的太阳里——阳光从坝顶正中泻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这座大坝建于一九五八年,高七十二米,长二百四十二米,土坝之高为浙江之最、全国亦属罕见。可此刻站在它脚下,那些数字都退远了,只剩下一个最直接的观感:人这样小,坝这样大。

贵门 · 坝下仰望

▲ 正午的太阳悬在坝顶正中,大坝像一堵直插云霄的灰墙,人站在它的脚下

大坝的迎水面是一级一级宽阔的台阶,像一把放倒的巨梯,每一级上都铺着草、种着树;从侧面望去,灰白的坝体与青山的绿、蓝天的蓝叠在一起,人工与自然,在这里接得毫不生硬。

贵门 · 大坝坝体

▲ 大坝迎水面是一级级铺草种树的宽台阶,灰白的坝体与青山蓝天叠在一起

沿着台阶登上坝顶,风一下子灌满衣襟。眼前豁然一开:一湖碧水安安静静地卧在两山之间,水色深青,映着蓝得发透的天。湖是南山湖——本是剡溪支流上的南山江,被这道大坝拦住,才成了高峡平湖。唐代诗人崔颢行船入剡,写过「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说的正是这一带的水。千百年过去,青山依旧行不尽,绿水依旧去何长,只是多了一道坝,把「去」改成了「留」。

贵门 · 坝上望湖

▲ 站上坝顶,一湖碧水卧在两山之间,深青的水色映着蓝得发透的天


湖畔的秋天

下了大坝,我们绕着湖边走。走到一处高坡,停下来看山谷——近处是整整齐齐的茶园,远处的水面在树影间一明一灭,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脊,淡成一片青灰的剪影。这一带属南山湖国家森林公园的地界,山围着水,水绕着山,转来转去,都是秋。

贵门 · 山谷俯瞰

▲ 高坡上俯瞰山谷,水面在树影间一明一灭,远山淡成青灰的剪影

从树丛的缝隙望出去,湖面一下子开阔起来。阳光从右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银色的波光;几枝带黄叶的树枝垂在画面前沿,像给这一片蓝加了道天然的框。

贵门 · 开阔湖景

▲ 树丛的缝隙里,湖面豁然开阔,阳光在水面上铺开一片银色波光

湖岸的秋色正浓。山上的树一半青一半黄,间或跳出几棵橙红,像谁在青绿里点了几笔暖色;风过水面,倒影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贵门 · 湖边秋色

▲ 山上的树一半青一半黄,间或跳出几棵橙红,像谁在青绿里点了几笔暖色

路边立着一块导览图,标着「贵门更楼游步道」。图上一条红线从新路廊起,绕过大半个湖,一路画到更楼与鹿门书院——那正是我们下午要走的路。站在图前看了又看,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赴约的感觉:八百年前,朱熹大约也是这样,循着一条山路,走进那座书院的。

贵门 · 游步道导览图

▲ 导览图上一条红线从新路廊绕湖而行,直通更楼与鹿门书院——正是我们下午要走的路


更楼古道

午后,我们沿湖边山路往贵门村走。这条路叫更楼古道,旧时连接贵门村与南山湖,如今修整一新,路面平缓。阳光从树梢漏下来,把落叶铺成一条金黄的毯子;前方七八个人排成一列纵队,有人举着一面橙红的旗,逆着光,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晃眼的亮里。

贵门 · 古道上的队伍

▲ 午后的阳光从树梢漏下,队伍举着旗,逆着光走进那片晃眼的亮里

再往前走,路旁多了密密匝匝的竹林。竹竿青翠,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碎金。走在这样的路上,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山不催人,人便也忘了赶路。

贵门 · 竹林小径

▲ 竹林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碎金,走在这样的路上,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


鹿门书院

穿过一片屋舍,我们见到了更楼。这是一座四合式的两层建筑,坐北朝南,下层是石砌的台基,中间有小小的天井,南北两面各开一道拱券洞门——旧时行人往来,就从这楼下的门洞里穿过去,楼上的木窗则日夜看着南来北往的人。拱门由乱石垒成,石块粗粝,爬着青苔;门洞上方是木构的楼阁,栏杆镂着万字纹,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在午后的光里,红得正好。

贵门 · 更楼石拱门

▲ 更楼下层是石砌拱门,上层是木构楼阁——旧时行人往来,就从这门洞里穿过去

更楼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黉楼」二字。黉,是古时学校的称呼。八百多年前,吕规叔在这里创办鹿门书院,四方学子慕名而来;后来他的侄子吕祖谦也上山讲学——吕祖谦是浙东学派的代表人物,与朱熹、张栻并称,一时之间,绍兴、宁波的学生纷纷负笈而来。想象那场景,大约就是这样的午后:楼下的门洞里不时走过赶路的农人,楼上的窗子里传出讲学的书声;朱熹讲累了,便站到窗前,看一山的竹影在风里摇。一个逃难与饥荒的年代,偏偏有人在山里守住一间讲学的屋子——这大约就是「山有贤人良足贵」的「贵」。

贵门 · 黉楼

▲ 门楣金字匾额上书「黉楼」二字——黉,是古时学校的称呼

更楼正面还挂着一块匾,写着「有勇知方」四个字,语出《论语》——人要有勇气,更要明礼义、知方向。挂在更楼这样的地方,倒是恰如其分:守夜的更夫,既要有胆量,也要心里有数。

贵门 · 更楼正面

▲ 更楼门楣上「有勇知方」四字,语出《论语》,挂在守夜报时的楼上,恰如其分

书院前后还有几道石门。一道拱门上刻着「隔尘」二字,笔意闲淡,像在说:进了这道门,世间的尘土便被隔在外面了。同行的朋友念着这两个字,说,这不就是书院的意思么——把尘嚣隔在门外,把心留在书里。

贵门 · 隔尘门

▲ 石拱门上刻着「隔尘」二字——进了这道门,世间的尘土便被隔在外面

另一道门楣上刻着「古鹿门」三字,字大如斗,相传为朱熹手笔,提醒着来访的人:这里原先是鹿群出没的地方。村里的老人说,早年间这一带山林深密,常有鹿鸣——「鹿门」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贵门 · 古鹿门

▲ 「古鹿门」三字字大如斗,相传为朱熹手笔,提醒着来人:这里原先是鹿群出没的地方

书院屋后是一片竹林,竹子正青,衬着蓝得干净的天。老屋的墙上爬满藤蔓,叶子半黄半绿,把白墙染得斑驳——八百年前的书声,如今早已落进寻常人家的炊烟里。

贵门 · 书院老屋

▲ 老屋墙上爬满藤蔓,八百年前的书声,如今落进了寻常人家的炊烟里

走进一间老厅堂,抬头是粗大的木梁,纵横交错,像一座倒扣的森林;檐下嵌着透雕的花板,灯光暖暖地照着。墙上挂着一幅古装人物画像,大约是吕氏的先贤。站在这屋里,忽然觉得,书声虽已散尽,但这屋子的每一根梁,都还记得。

贵门 · 吕氏厅堂

▲ 老厅堂里粗大的木梁纵横交错,墙上挂着吕氏先贤的画像——每一根梁,都还记得当年的书声


芦峰望湖

出书院,沿石阶往东山上走。路是林间的土路,越走越高;林子里光线幽暗,偶尔从树缝里漏下一束阳光,照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像一盏盏小灯。

贵门 · 林间山路

▲ 林间土路树影森森,偶尔漏下一束阳光,像一盏盏小灯

山顶上有一座石亭,双层飞檐,围着白色的栏杆,名字叫「芦峰望湖亭」。芦峰,正是朱熹当年讲学之余登游过的庐峰。站在亭上,整个南山湖尽收眼底——湖是狭长的一抹深蓝,安安静静地嵌在群山之间;近处的山坡上茶树一行行绿着,间或几棵秋树红着黄着,把整片山色点染得明丽。

贵门 · 芦峰望湖亭

▲ 芦峰望湖亭双层飞檐、白栏围身,正对着一湖南山

![贵门 · 南山湖全景](/uploads/2024/20241130_19_nanshanhu_pano.jpg =1200x) {zoom}

▲ 站在亭上,南山湖狭长的一抹深蓝嵌在群山之间,秋树把山色点染得明丽

八百四十多年前,朱熹大约也曾站在这座山上,望着一湖烟水,想着他的「格物致知」。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随手题下的两个字,会让一个山村的鹿鸣之声,变成琅琅的书声,一直传到今天。从亭上望出去,湖水顺着山势蜿蜒,一直伸向远方;远山一层淡过一层,最后淡成一片蓝灰色的剪影,与天相接。

贵门 · 远眺南山湖

▲ 湖水顺着山势蜿蜒伸向远方,远山一层淡过一层,最后淡成蓝灰的剪影

下山时又路过贵门村。从高处望下去,白墙红瓦的屋舍密集地散在山坡上,一层一层错落着,四周是郁郁的山林,在午后斜斜的光里,安安静静。

贵门 · 贵门村

▲ 贵门村的白墙红瓦散在山坡上,四周山色环抱,安安静静

村口立着一块金字村标,「贵门」二字,笔画粗壮,舒展地立在湖边。繁体「门」字里还嵌着一个手执书卷的文人像,笑意温和——倒像是八百年前那位讲学的先生,还守着这扇门。

贵门 · 贵门村标

▲ 村口「贵门」二字立于湖边,繁体「门」字里嵌着个执卷的文人,笑意温和


红杉林

离开村子,日头已经偏西。公路在丘陵间绕成一道弯弯的S形,路旁几棵乌桕烧得通红,茶园一垄一垄绿着;远处的山坡上,草色枯黄,山影淡蓝。秋天走到这时节,颜色浓得像要化开。

贵门 · 秋色山路

▲ 公路在丘陵间绕成S形,路旁乌桕烧得通红,秋天走到这时节,颜色浓得像要化开

路边有一片红枫。站在树下仰头看,太阳正躲在树冠后面,光芒从密密的叶缝里漏出来,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红的、橙的、金黄的,层层叠叠,像烧着了一样。

贵门 · 红枫

▲ 太阳躲在树冠后,把每一片枫叶都照得透亮,红的橙的金黄的,像烧着了一样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一亮:一片水杉林立在湖边,树干笔直,顶着一树树锈红的叶子;湖面静得像镜子,把整片林子原样收在水里,分不清哪边是树,哪边是影。

贵门 · 湖边水杉

▲ 湖面静得像镜子,把整片水杉林原样收在水里,分不清哪边是树,哪边是影

林子边上是一道田埂。稻田已经收割,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几堆稻草,在斜阳里泛着金黄;中景的秋林烧成一片金黄橙红,与田垄的绿、远山的青叠在一起,像一册被秋天翻开的画本。

贵门 · 田野秋色

▲ 收割后的稻田留着短短的稻茬,中景的秋林烧成金黄橙红,像一册被秋天翻开的画本

水杉喜欢长在水边,一棵棵站在浅水里。影子落在湖面上,风一吹,倒影便碎成一片粼粼的波纹,又慢慢聚拢回来。我们沿着湖边小路慢慢地走,走到哪儿,哪儿的水里就有一片红。

贵门 · 水杉倒影

▲ 水杉站在浅水里,影子落在湖面,风一吹便碎成粼粼的波纹

走近了看,树干笔直挺立,基部浸在浅水里,叶色从金黄到锈红,一树一树地烧着;风从湖上吹过来,整片林子便轻轻地、整齐地晃动,像一列列举着的火把。

贵门 · 水杉林

▲ 水杉林立在湖边,叶色从金黄烧到锈红,风一吹便整片整齐地晃动,像一列列火把


暮色

太阳开始西沉。我们站在湖湾岸边,看最后的光线一点点褪下去:先是橙黄,再是粉紫,最后剩下一线灰蓝。水杉的剪影一排排立在暮色里,湖面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光原样收在水里,虚实难辨。

![贵门 · 暮色湖湾](/uploads/2024/20241130_29_dusk_lake.jpg =1200x) {zoom}

▲ 暮色里水杉的剪影一排排立着,湖面把天光原样收在水里,虚实难辨

天光尽处,一条小径穿过水杉林伸向岸边。树干一排排立着,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只有落叶还厚厚地铺了一地;我们往回走,鞋底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一天的喧闹,到这时候都安静下来了。

贵门 · 暮色小径

▲ 暮色里的小径穿过水杉林,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地,一天的喧闹都安静下来了

最后的光沉进湖里。水面上只剩半天的余晖,和远处山影的轮廓;有座电塔在暮色里站成一道瘦瘦的剪影。湖与天在一个平面上相接,分不清哪一半是真的,哪一半是倒影。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从大坝下的仰望,到书院里的书声,再到这片暮色里的水杉。忽然想起那两个字:贵门。山有贤人良足贵——这山的贵,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有人肯在一座山里,守住一间讲学的屋子,让书声穿过八百年的风,一直传到今天的湖边。

贵门 · 暮色日落

▲ 最后的光沉进湖里,湖与天在一个平面上相接,分不清哪一半是真的,哪一半是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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