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西南、太湖之滨,有一座山叫穹窿。因山形四周下垂、中间隆起,故得此名;又因主峰笠帽峰高约三百四十一米,是苏州的最高峰,人称「吴中之巅」。两千五百年前,兵家鼻祖孙武在这里住了下来,写出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兵书《孙子兵法》;两千多年后的一个冬日,我们循着山路爬上这座"天下第一智慧山"——先看过孙武像,再穿过满山的枫红,登临山上的道观与寺庙,最后在山巅望去,太湖横在眼前,烟波一片。原来所谓的"智慧",藏在一座不高却极厚实的山里,一住,就是两千年。
2024-12-28 · 生活 · 游记 · 户外 · 徒步 · 亲子
车停在山脚,先见到的是一方开阔的广场——孙武文化园。园中央立着兵圣孙武的坐像,衣袍宽大,手捧书卷,端坐如一座山;背后是一道极阔的石墙,墙身刻满细密的字,那是《孙子兵法》的片段,被一凿一凿地铸进了石头里。一侧的牌楼上,四个大字鎏金辉映:「孙武文化园」。站在这像下,头一次觉得"兵圣"两个字离人这样近——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曾在对面这座山里住下、把打仗的道理写成书的人。
孙武本是齐国人,因齐国内乱避祸奔吴,来到这山深处一处叫茅蓬坞的山坞,结草为庐,写下了兵法十三篇。相传他携书求见吴王阖闾,吴王将信将疑,让他拿一百八十名宫女试演阵法;他三令五申,宫女们却笑作一团,他便按军法斩了两名带队的吴王宠姬——"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便从此传了下来。经伍子胥七次举荐,吴王终于拜他为将,吴国也倚着他的兵法西破强楚、北威齐晋,显名诸侯。茅蓬坞那地方,自古相传就是仙人高士隐居之所,传说神农氏的雨师赤松子也曾在此炼丹修道——孙武选在这里落笔,大约也不是偶然。如今那山坞深处辟了一处孙武苑,立着他的铜像与《孙子兵法》碑刻,供后人寻访。
这部十三篇的兵书,从"始计"开篇,到"用间"收束——庙算、作战、谋攻、军形、兵势,一个"战"字被从头写到尾。它后来被誉为"兵学圣典",据说印刷量仅次于《圣经》——一部教人打仗的书,竟成了全世界流传最广的书之一;而写下它的人,当年就住在这座山里,一盏油灯,一叠竹简,把天下的胜负都写尽了。
至于他后来的去向,史书里再没有确载。有人说他辞官后重归穹窿,闭门修订兵书,直到老去;也有人说他泛舟江湖,不知所终。两种说法里,我更愿意信前一种——一个人把一辈子的道理都写尽之后,最好的归宿,大约还是回到写下它的那座山。

▲ 孙武文化园里,兵圣执卷端坐,身后是刻满《孙子兵法》的石墙
进山的路,先送给我们一片枫。时值岁末,林子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金黄的、橙红的、深赤的叶片层层叠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把半透明的叶子照得发亮,人站在树下,脸上、肩上、地上,都是粼粼的光。孩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仰头看这漫天的颜色,一时看痴了。说起苏州的枫,人总是先想起天平山——那里的红枫、奇石、清泉并称"三绝",是江南赏枫的首选之地,也是中国四大赏枫胜地之一;没想到穹窿山的岁末,也私藏了这样一片热闹。江南的山学会在冬天藏起青翠,却把这一季最浓的暖,都堆在了枫上。

▲ 岁末枫林层林尽染,逆光里的叶片透明如碎金,铺了满地
沿盘山公路往上,路的一侧立着一排水杉,树身高,树顶的叶子在这时候烧成一片赭红,整整齐齐地列着,像两排沉默的仪仗。头顶是蓝得发透的天,脚下是落了一地的黄叶。这树有个了不起的身世——水杉是植物界的"活化石",一亿多年前曾广布北半球,后来被认为早已灭绝,直到1941年才在湖北的山沟里被重新发现,被誉为二十世纪植物学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如今全世界种下的水杉,几乎都是那几棵母树的后代。我们眼前这两排,是跟着化石一路长到今天的树。我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头,身后是越拉越长的山的剪影。这一路几乎没有别的游人,只有风、树影,和偶尔一声鸟叫——仿佛整座山都在刻意地安静,好让人把心放慢下来听。

▲ 赭红的水杉列在路旁,像两排沉默的仪仗;头顶是蓝得发透的天
这山里住过的读书人,也不止孙武一位。山道旁有一方天然巨石,上面刻着"汉会稽太守朱翁子读书台"——那是西汉名臣朱买臣的读书处,这十个字,是明正德年间吴中才子都穆题刻的。朱买臣家贫,以砍柴为生,歇脚时便坐在石上读书,挑着柴担也不忘背书,留下了"负薪读书"的典故。后来他做了会稽太守,衣锦还乡;旧戏文里便有了"覆水难收"的故事:他的前妻来求复合,他泼了一盆水在马前,说水收得回,夫妻才做得回。故事的真假已不可考,但一个樵夫靠着读书翻身的志气,是实实在在留在这条山道上了。
半山,望见太湖
走得深了,路旁的林子从阔叶变成了四季的青。树越发密,光线便像漏下来的金粉,斑斑点点地落在地面的枯叶上。忽然在前方,树影一开,迎面撞进一片亮——我本能地停下来。眼前是一座山的垭口,凫凫的雾气里,一汪大水面静静卧在极远处,亮得像一面没打磨过的镜子。那是太湖。

▲ 树影一开,太湖就横在眼前,亮得像一面没打磨过的镜子
站在半山看太湖,它不是说不上来的浩渺,而是恰到好处的平静——远处的水色与天色连成一片,贴着水皮的一线,是一个又一个淡淡的岛影。苏州人常说"水抱山,山环水",此刻才算懂了。历史上的文人墨客,大约都是站在这座山的某处,这样望着太湖,一望就是一下午。有人还因此给它起过一个名字——望湖。后来才知道,山顶上真观旁果然有座望湖亭,亭中立着一方乾隆御诗碑。清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六次登临穹窿山,曾在亭中望湖题诗:"震泽天连水,洞庭西复东。双眸望无尽,诸虑对宜空。三万六千顷,春风秋月中。五车禀精气,谁诏陆龟蒙。"震泽是太湖的古名。他望的,与我们望的,原是同一片水——太湖号称三万六千顷,这个说法原是晚唐诗人陆龟蒙写进太湖诗的:"三万六千顷,千顷颇黎色。"陆龟蒙是甪直人,自号"江湖散人",考进士不第后便隐居江南,常泛一叶小舟游于湖上;乾隆诗里那句"谁诏陆龟蒙",问的正是——这一湖烟水,还召得回那位散人么?
太湖还有好些古名:震泽之外,又叫具区、笠泽,也叫五湖。具区这个名字,乾隆在另一首写穹窿的诗里也用得顺手——"具区眼底近,可以畅心胸"。而说到五湖,便绕不开一段流传了两千多年的故事:越国灭吴,功高盖世的范蠡看透了"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急流勇退,携西施泛舟五湖而去——东汉的《越绝书》里便写着"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从此太湖的烟波里,便多了一叶不知驶向何处的扁舟;那位泛舟而去的人后来化名经商,三致千金又三散家财,成了后世商贾供奉的"陶朱公"。站在半山看这一片水,忽然觉得它装得下刀光剑影,也装得下功成身退。
山中,道观与寺
越往山顶,越能遇见"住"在这座山里的事物。先是一处殿宇——宁邦寺。寺名两个字,念着就有股安邦定国的分量。这样一座安静的丛林,偏偏起这样一个大气的名字,仿佛整座山的安稳,都系在这两个字上。殿前的香炉里还有淡淡的香火气,飞檐挑在冬日的蓝天里,檐角的铃铛被风轻轻拨动,一声,又一声,极慢。
寺的来历,倒真与"邦"字有关。它始建于南朝梁代,原名"海云禅院";到了南宋绍兴年间,抗金名将韩世忠因岳飞被害、朝廷里奸佞当道,心灰意冷地退隐苏州沧浪亭,他麾下的六位部将也随之来到穹窿山,剃发修行、隐居于此,宋廷赐额"宁邦禅院"——宁国安邦、盛世太平,是这些离了战场的人最后的心愿。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就是那位在黄天荡之战里冒着箭雨、亲自擂鼓为三军助威的女将,"擂鼓战金山"的故事至今还在戏文里传唱;这一对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夫妇,一个把家安在城里的沧浪亭,一个把老部下留在山中的庙里,各自守着各自的安静。韩世忠晚年还常上山来看望这些老部下,在寺西的玩月台上对月独坐。原来这寺名里的分量,不是凭空来的。

▲ 宁邦寺飞檐挑着蓝天,檐角风铃被风轻轻拨动,一声又一声
再往上,是整座山最鼎鼎有名的一处——上真观。这是一座道观,朱墙黛瓦,重重叠叠地横卧在半山,规模大得惊人——相传香火最盛时,殿房有五千余间,可容万人,被称作江南一带数一数二的道教宫观。绕过一座座院落,朱红的墙体在正午的日光下艳得发亮,栏杆上的浮雕、殿前的香炉,都在讲着"仙"与"道"的故事。到了大殿前的石台,一杆黄旗在风里呼呼地扯着,旗上画着太极八卦,猎猎招展得像在替这座山念着什么口诀。

▲ 上真观朱墙叠瓦横卧山中,石台上的黄旗绘着八卦,在风里猎猎地扯
这座观的根,扎得比想象中深。据《穹窿山志》记载,西汉年间,出身望族的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上山修炼,皆得道成仙,合称"三茅真君",观里至今留有当年茅君殿的"断碑"残迹;至汉平帝时,这里才正式建起上真道院。据说三兄弟后来去了句曲山(也就是茅山)得道升仙,成了道教茅山派的祖师。如今三茅殿上还悬着康熙皇帝御题的"句曲神宫"匾额:句曲是茅山的古名,一块匾,把两座山、三兄弟的仙缘都收在了里面。乾隆三下江南时,也为这座观写过一首诗,其中有"奚必逢茅固,无劳学赤松"一句——茅固是三茅真君里的老二,赤松子又是茅蓬坞传说里炼丹的仙人。皇帝登临此山,想的原来也是这些山里的神仙故事。这么一想,观前的香火从汉代一路烧到今天,烧的,还是最初那三兄弟留在山上的那一点仙气。

▲ 大殿前的石台上立着一座多层香炉,冬日的香火,从汉代一路烧到今天
康熙南巡时,还曾御书"餐霞挹翠"四字赐给上真观——餐霞,是道家餐食云霞的想象;挹翠,是掬一捧山的青翠。四个字,把住在山上的好处写尽了。
登上大殿前那道宽阔的石阶,抬头看那两层楼阁,飞檐翘起,金匾高悬。檐下常有人驻足,低头看柱上那副对联,看了又看。我不通玄理,站在这样的殿宇面前,只觉得心一下静了——不是那种避世的静,而是像有人轻轻替你按住了胸口,教你先什么都别想,只看得见这天、这墙、这旗、这一山的安宁。穹窿山的"智慧",大约也有一部分是这般端肃、这般沉的。

▲ 上真观两层楼阁飞檐翘起、金匾高悬,站在殿前,人便无端地静下来
山巅,一望的辽阔
再往最高处走,树渐渐疏了,视野猛地打开。站在山巅,风从四面八方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山脊上有人系着一根红绸,在风里抖成一抹暖色——大约是谁留下的祝愿,也替这山添了一点人情味。极目远眺,近的是一层层青灰的山,远的是一片淡蓝的天与湖相接的线。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吴中之巅"四个字的分量——原来站在这座最高的山上,人是可以不说话的,光是看着,就够。
我们脚下这峰叫笠帽峰,状若一只倒扣的浮笠,海拔三百四十一米有余,是苏州的第一高峰。老苏州有句民谚:"阳山高高高,不及穹窿半截腰。"阳山是苏州西部有名的大山,可它再高,也高不过穹窿的半截腰——一座山是不是"巅",原不只在海拔,更在它托起过的人和事。
穹窿之名,汉代《越绝书》里已经出现,那时写作"穷隆",到明代《姑苏志》才写作今天的"穹窿",一名穹崇山——不管哪个写法,说的都是山势高高隆起、如穹盖天的样子。山上还有一条"乾隆御道"——乾隆六上穹窿,多次从这条小路上山,路名便由此而来。路还是那条路,走的人早已换了又换。

▲ 山巅红绸在风里抖成一抹暖色,极目是层叠的群山与远接天际的湖
下山时,日头已经偏西。回到山门,广场上落了一群鸽子,孩子们蹲下身子喂食,咕咕的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一天的陡峭、一天的风景,都在这一地咕咕声里落定了。回看盘山公路在暮色里蜿蜒而下,忽然想起山脚下那位捧书端坐的兵圣——他当年住在此山,想的是怎样排兵布阵、决胜千里;而我们普通人登上这座山,求的不过是这一刻的松快与辽阔。两千年前的智慧,与今天的好心情,原来可以同住在一座山上。

▲ 回到山门广场,孩子们蹲身喂鸽,一天的山路在这一地咕咕声里收了尾
下山后掏出手机,把这一天的路线摊成一张图来看——一条红红的环线,像一只闭合的手套,把孙武像、枫林、道观、寺、山巅全都圈在了里面。原来早上我们从文化园出发时,心里是一张空白的山;走到傍晚,这张山才被一天的脚印,一笔一笔填成了一座完整的穹窿。山还是那座山,路是我们走出来的。

▲ 一天的山路摊成一张红红的环线,把孙武像、枫林、寺观与山巅都圈在一处
回程,夕阳坠向湖面。车窗外,一条水道横在眼前,被落日镀成一片金红;岸边的檐角、泊着的船,都成了沉沉的剪影。穹窿山在我们身后越来越小,那道温厚的山的轮廓,却和这片日落一起,深深刻在了这一日里。

▲ 归途,夕阳沉向湖面,水道被镀成一片金红,一天的行走在此落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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