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环线的又一天。昨天还在嘉峪关的夯土城楼下,今天上午已经站到了张掖的七彩丹霞前——祁连山北麓最艳丽的一段荒芜,红、黄、白的岩层一层压着一层,像谁把调色盘打翻在大地上。午后又出张掖城,经民乐,进扁都口,一路往南爬升。等翻过俄博岭垭口、海拔表的数字跳到三千六,天地忽然换了颜色:赭黄退去,绿色漫上来,风里也有了水汽。傍晚到祁连县,看落日把草原染成金色,才明白「从荒漠到草原」,原来只需要翻过一道垭口。
2023-07-27 · 生活 · 游记 · 户外 · 西域
张掖的名字,是汉武帝起的。元鼎六年,汉家在此置郡,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张开国家的臂膀,去够那片遥远的西边。这个名一叫就是两千多年。而它真正摊开给旅人看的,除了丝路的驼铃,还有城西四十公里外一片本不该长在旱地上的颜色。
七彩丹霞,大地打翻的调色盘
上午去临泽看丹霞。车一出城,天就阔了,赭黄的地与赭黄的天在远处合成一条线;直到那一片丘陵从地平线上拱起来,人才知道「丹霞」二字是什么意思。它不算高,却像被谁横着剖开:一层红、一层黄、一层白、一层灰绿,密密地叠着,顺着山势里外弯成一道道波浪。
这是中国北方干旱区发育最典型的丹霞地貌,也是全国唯一一处「丹霞地貌」与「彩色丘陵」长在一起的地方——坚硬的红岩与松软的彩丘挨肩而立,共同铺出这五十平方公里的斑斓。

▲ 红、黄、白一层层压着,像被横着剖开的年轮,一直铺到天边
这些颜色不是画上去的,是一层一层叠出来的。
大约一亿三四千万年前的白垩纪,这里还是祁连山脚下的一片内陆湖盆。湖水时深时浅,四野的岩石被风雨磨成细砂,随河流淌进来,一层沉下,又一层盖上来。砂、泥、砾石按着颗粒的粗细分家,混在其中的铁、锰、钙与石膏也各归各位——露在水里、遇着氧的,锈成赤红与褐黄;闷在水底、缺了氧的,染出灰绿与暗青;钙与石膏一层层熬出来,便是那抹米白。湖底每换一季,就压下一页薄薄的纸。
约六千五百万年前,气候转干变冷,湖水渐渐退去、干涸。几千米厚的沉积被自身的重量压实、脱水,烧结成坚硬的砂岩与泥岩——那些颜色,就被封进了石头里。
再往后,印度板块向北撞上欧亚,祁连山被顶起、挤压、褶皱,这套彩色的岩层随之拱出地面,并裂开一道道垂直的节理。风顺着裂隙剥,雨水沿着节理冲;软的先蚀去,硬的留下来。几百万年下来,岩层被刻成陡崖、峰林与峡谷,封在石头里的颜色也就一条一条重新露出来,铺成眼前这层层叠叠的波浪。
地质学家说,这片彩色丘陵,直到大约三十万年前才最终成景。所以这五十平方公里的斑斓,既不是一时,也不是一世——它是上亿年的湖底沉积、几千万年的抬升褶皱、几十万年的风刀雨凿,一道一道,慢慢叠出来的一页地质史。

▲ 鲜艳的岩层之间,孤零零立着一方平顶台地,像戈壁上遗下的一座旧城墙

▲ 侵蚀的沟壑把丘陵刻出深深浅浅的褶皱,红褐的外衣里透出灰绿的斑
登台四望,一层一层看过去
景区里架着木栈道,一处观景台一个名字:七彩云海、七彩仙缘、七彩锦绣、七彩虹霞……名字都取得艳丽,像是怕人看轻了这满山的好颜色。

▲ 一条黑色的景区公路顺着彩丘的腰身蜿蜒进山谷,把两边的颜色串起来

▲ 谷底是一条被晒干的河床,两侧的丘壁开着土黄与灰绿的花
仙缘台前最艳丽的那一段,人叫它「七彩屏」。赤红与米白相间,一层层立着,像一卷竖起来铺开的彩绸,阳光一照,连影子都是彩的。

▲ 被称为「七彩屏」的一段:赤红与米白相间,像立起来的一卷彩绸

▲ 站在高台俯瞰,红色的路盘在彩丘与青草之间,像一根扎进山谷的绳
正午日头最烈,山脊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隆——一架观光直升机从丘陵上方掠过,一点点变小,最后溶进蓝天里。人在栈道上抬头看它,才发觉这片彩色原来这样辽阔。张艺谋也钟意这里,把《三枪拍案惊奇》的外景搬进了这片山谷。

▲ 一架观光直升机掠过连绵的丹霞山脊——换一个高度看这片彩色,又是另一番景象

▲ 大片的彩色丘陵铺到天边,公路细得像一根线,把山谷一针一针缝在一起
出张掖,过民乐
午饭后向南。地名一个接一个地报出来:民乐、扁都口、祁连……河西走廊这一段,南北不过几十公里,却窄得像被人掐着,古人叫它「蜂腰」。往东是无边的戈壁,往南是顶着积雪的祁连山;山与沙之间,只肯留一条细细的绿。民乐就长在这条绿里。
正是七月,油菜花开的时候。车出民乐城,路两边忽然黄了一大片,一畦一畦地铺开去,风一过,就轻轻地晃。
祁连山的雪水,把这片绿一点点喂大。绿滩上散着村落、帐篷与树,视线走着走着就软了下来,从戈壁的硬,软进了高原的润。

▲ 绿滩上散着村庄、帐篷与树,远山淡淡地收着地平线(全景,点击可放大)

▲ 一丛油菜花伸到镜头前,远处是平顶的台地
扁都口 · 大斗拔谷
再往南,山开始收拢,两边的丘陵挤成一道峡口——这就是扁都口,古书里叫它「大斗拔谷」。它是祁连山中部唯一能南北穿行的大峡口:一头连着河西走廊,一头通着青海高原,古丝绸之路的中道与南道,就在此交汇。两千年来,商队、使节、兵马、僧侣,都从这道窄口里挤过去。

▲ 河谷里散着白色的帐篷与营地,一条溪水从绿山里流出来
大业五年,隋炀帝亲率大军西巡,三千多人穿过终年积雪的祁连山,从大斗拔谷一路向北,进了张掖;六月里一场骤来的霜雪风雨,冻死了大半随行的士卒。到了张掖,他在焉支山下接见西域二十七国的使者,陈列珍宝、奏起胡乐——后人把那次盛会叫作「万国博览会」,说它是世博会的源头。

▲ 草坡上一大群白羊低头吃草,背景是朦胧的灰蓝山影

▲ 绿草甸上点着白羊,脚下断出一截黄土崖,阳光在镜头里拉出一道淡淡的虹
车在峡口里往上爬,一路是收窄的谷、渐厚的草。羊毛披着一坡一坡的白,黑点则是散放的牦牛——越往山里走,它们越多,仿佛这片高原天生就该由它们来点数。

▲ 车窗外,公路在绿坡上盘着,坡上的黑点点是散放的牦牛

▲ 越往山里走,草越绿,牦牛也多了起来,一坡一坡地漫着

▲ 绿色山峦的尽头露出一座裸岩的雪峰,山下漫着一片白羊

▲ 一座巨大的青山蹲在河谷尽头,山脚尽是砾石的河床
越过俄博岭垭口
出峡口,便是 G227 的连续爬坡,一个弯接着一个弯。海拔表上的数字一直在涨,涨到耳朵发闷。三十三公里的盘山路,终点是一道横在青甘之间的垭口。

▲ 蓝色的路牌立在路边:俄博岭垭口,海拔 3685 米。翻过它,就是青海
风从垭口那头来,带着凉。翻过这道 3685 米的分界,天地忽然换了颜色:赭黄退尽,绿色漫上来,连空气都润了。垭口往下几公里,就是峨堡镇——蒙古语的「敖包」,自古是青海与甘肃之间的要集。再折向西南,路一直铺进祁连县的草原里。

▲ 下山的路上,光伏板与村庄在暮色里铺开,天上一弯新月刚刚亮起来

▲ 一座大桥沿着山坡伸向远方,桥下是红顶的村舍,斜阳把一切都镀成金色
天境祁连
暮色里,山势一松,祁连县城八宝镇就在脚下了。县与山同名,而「祁连」二字,是匈奴语里的「天」。两千年前,匈奴的老上单于自称是天地所生,巡幸河西时,就把祁连山改叫「天子之山」——在他们的话里,祁连山,就是天山。
祁连县坐落在青海省的东北角、海北藏族自治州的西北部,因地处祁连山中段而得名。它东接门源,南连海晏、刚察,西邻天峻,北及西北与甘肃的肃南、民乐、山丹隔山相望;往南距西宁约二百八十公里,是青海的北大门,也是青海与甘肃之间的一处山口要地。全县面积约一万四千平方公里,比许多东部的地级市还大,平均海拔三千五百米上下,县城八宝镇也有两千七百八十七米——初来的人稍一走动,便觉气短。这里世代住着汉、藏、蒙古、回、土等十多个民族,五万人口散在这片高原上,草原、青稞、清真寺与玛尼堆,就这么在一道山谷里挨着,谁也碍不着谁。
县城一侧立着一座丹红的山,叫卓尔山,藏语称作「宗穆玛釉玛」,意思是「美丽的红润皇后」;紧靠一条八宝河,正与对岸藏区的神山阿咪东索——汉人叫它牛心山——遥遥相望。红岩、绿草、雪峰、花海叠在一处,难怪人叫这里「东方小瑞士」。

▲ 暮色里俯瞰祁连县城:低矮的屋顶连成一片,一弯新月挂在山那边

▲ 山坡上用白石砌出四个大字——「天境祁连」,旁边山脊上立着一座白塔

▲ 黄昏的祁连小镇全景:山谷里灯火渐起,落日在地平线上收着最后一道金光(全景,点击可放大)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这四句,是匈奴人留下来的唯一一支歌。汉武帝的骑队夺了祁连山与焉支山,他们失了水草丰美的故地,便这样唱。歌里那座山,他们叫它「祁连」——在他们的语言里,这个词的意思,正是「天」。
两千多年过去,山还是那座山,唱歌的人与夺山的人都散进了风里。倒是山谷边立起一块牌子,用白石砌出四个字:天境祁连。天境,祁连——就像一句古老的叹息,兜兜转转,又落回了同一座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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