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舟岁月

A JOURNAL OF TRAVEL · CODE · MARKETS
第三十六期 ·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 立秋之后

泉州·云水谣,土楼,溪水与古榕

2023-12-25 49 阅读

圣诞的早晨,我们从厦门出发,一路向西,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闽西南丘陵,把海留在身后,往山里走。此行的目的地,是藏在大山褶皱里的一处土楼聚落——云水谣。这一带既有圆楼、方楼,也有一湾绕着百年老榕的溪水。客家人把日子,盖成了南国独一份的模样。

2023-12-25 · 生活 · 游记 · 土楼 · 云水谣

初到山谷

车子在两山之间的开阔谷地停下来,人还没进村,先望见了群山环抱里的屋宇。

正午十二点的阳光亮得晃眼,天是透蓝的,近处一片草地枯荣斑驳,远远近近立着几座黑瓦坡顶的老房子,安安静静卧在山脚。它们是聚落外围的民居,像是给身后真正的主角们,先铺好的一层幕布。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山谷里的土楼群

▲ 群山环抱,黑瓦老屋在谷地里静静铺开

福建土楼,2008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客家人从中原南迁至此,为防匪患、御外敌,用就地取来的红土夯筑起高大厚实的围屋,一家一族几百口人,同居一圆之内。"天圆地方",一个圆,就是一个小小的天下。

那一座圆楼

远远地,青灰色的圆楼就立在山坡下,檐下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午后的光里格外精神。

圆楼外立面的红灯笼

▲ 湛蓝天下,红灯斜坠,一堵夯土墙立了几百年

既然来了,总值得登上去看一看。我们顺着外环的木楼梯拾级而上,到了高处往下俯瞰,整座楼的真容才完全展开——四层环形的木构一层层收进中央,青灰的瓦顶一圈叠着一圈,像一枚巨大的同心圆纹章。回廊上晾着满满当当的衣裳,红的、白的、蓝的、条纹的,在风里轻轻地晃,祖堂的屋顶居中而立,四周红灯点点。

登楼俯瞰整座环楼

▲ 四层环楼如一枚同心圆,晾晒的衣裳在风里晃

走下楼梯,站在天井中央,人便立刻小了一圈。我仰起头,看见天光从顶上那一圈开口处倒灌下来,把四层的木廊一层一层照亮。同心圆似的屋檐层层向心底收拢,像一个倒放的大碗,又像一朵向天张开的旧花瓣。栏杆上晾着各色的衣裳,在深褐色的木构间摇晃——原来这座空荡荡一样肃穆的圆楼,也是一座有炊烟、有日子的家。

站在天井中央仰望

▲ 天是一个圆,楼也是一个圆,人在圆心小成一点

天井里一早便挂起了灯笼。一串串大红灯笼从檐下垂下来,映着半明的圆井与碧蓝的天空,喜庆与苍古交织在一处。这四层的环形回廊,一层一阁,一圈一圈,把几百年的人声都收在了一个圆里。

天井檐下的红灯笼

▲ 大红灯笼垂在檐下,替这座百年老楼守着热闹

天井的中央,还藏着一口老井。我探头往下看,井圈由整块花岗石凿成,边缘磨得油光水亮,井壁上青苔一层叠着一层,黑洞洞的井底,隐约还能看见一方极深的水光。别小看这口井——客家土楼闭门可守,一旦被围,楼里这一口活水,便是整族人的命脉。多少个清晨黄昏,主妇们提着木桶在这里进进出出,把一井清冽,舀进几代人的日子里。

天井里的古井

▲ 井圈磨得油亮,黑洞洞的井口下,藏着一楼人的活水

从内院绕到外面,才真正看清这一座楼的气魄。足有两米多厚的夯土墙拔地而起,通体土黄,表面是一道道夯层的纹理和岁月蚀出的细密裂纹。墙脚砌着一圈鹅卵石,防潮防浸;墙上开着极小的窗,用鹅卵石和门窗构成一道道紧凑的竖线——窗开得又高又小,是数百年前为抵御来犯者特意留下的尺度。门楼上嵌着八卦的图案,两旁贴了红底的对联,沉甸甸的红灯笼从檐下一直挂到门前,在阳光下拉着长长的影子。

圆楼外墙与八卦门楼

▲ 两米厚的夯土墙,小窗高悬,门楼嵌着八卦

夯土墙是土楼的魂。客家人取本地的生土,掺入细沙、竹片,再以糯米汁、红糖水调和黏合,一层一层夯筑到数米厚。夯成的墙冬暖夏凉、坚如磐石,历经几百年风雨仍岿然不动。所谓"东方古城堡",说的就是这一堵浑然天成的大墙。

云水谣溪畔

出了楼,往溪边走,风景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溪边立着几株数百年的老榕树,气根垂成一道帘,冠幅极大,把半条溪都罩进了浓荫里。我们踩上鹅卵石铺就的古栈道,放慢了步子。青灰色的卵石在脚下磨得油润,沿着溪流一路延伸,像是用几百年的脚步,把一条路走成了玉。左边是水,右边是楼,头顶是一株株撑开的老榕——南方的地气,仿佛都聚在这一排水边了。

卵石古栈道与老榕树

▲ 顺着卵石栈道走,岁月在脚下滑得发亮

水清清浅浅地倒映着楼、树与天上的云。站上水边的石岸,土楼与老树一起落进溪里,成了另一片天地。

水边老树与土楼倒影

▲ 水映楼影、老树垂枝,天地共一色

溪边老榕与行人

▲ 古榕下水光人影,分不清是在走还是在飘

水流不急,石砌的汀步桥横跨水面,一串串游客踏着石头过溪。这里原是村子世代生活的水边,因为一部电影而出了名——那部片子取了个极美的名字,叫《云水谣》,从此这一带溪畔古榕,也便被人叫成了云水谣。

溪畔的汀步桥与古榕

▲ 石桥逐水而卧,老榕把溪畔罩进浓荫

榕树是这里的魂。二十余株数百年的大榕立在水边村口,遮天蔽日,树下是村民歇脚的大坪,几个老人摇着蒲扇,把半个下午坐得悠长。

村口老榕下的大坪

▲ 老榕撑开浓荫,树下是一整个悠闲的午后

沿溪再走,一座木廊桥横过水面,枯藤搭成半透明的凉棚,卵石一径把人引进更深的绿里。光影被树隙筛成细碎的一粒一粒,落在人肩上。

卵石栈道与木廊桥

▲ 枯藤搭成凉棚,卵石把人引进更深的绿

顺水而下,溪上拦着几道石堰,清浅的水一层一层跌下来,把对岸的土楼、树影都收进了镜面里。

溪中石堰与土楼倒影

▲ 水流过石堰,土楼在水里又站了一回

日头往西斜,红灯笼沿着溪岸挂成长廊,一盏一盏,替水面也染上了一层暖。

溪岸红灯笼倒影

▲ 红灯笼沿溪一路挂着,把水面也染得暖了

方楼与风水塘

转过几个弯,一处古朴的方楼立在眼前。

与圆楼的流畅不同,方楼四角方正,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底气。灰黄的夯土墙体上,一排排小方窗整齐排列,下大上小,密而不乱。窗是白色石框的,嵌在土墙里,像是这座老建筑睁着的一双双眼。仰头看,屋顶的出檐深远,瓦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人们常说方楼更为古朴,是客家人初来时便有的形制。它比圆楼多一份方正,也透着一股防御的森严——厚墙、高窗、重院,把"聚族自保"四个字,一寸寸夯进了土里。

方形土楼的外墙

▲ 方楼墙角方正,小窗如目,注释着数百年的对峙

楼前往往有一方池塘,客家人叫它"风水塘"。一池静水倒映着楼、树与远山,无风时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整座土楼完整地请进了水里。塘不仅是景观,更兼蓄水、防火、调节风水之用。人站在塘边,楼在上,影在下,天在一处,自己也成了画中的一抹。我忽然明白,客家人造楼,一半在地上,一半是早已把房子设计给了天上的。

风水塘中的土楼倒影

▲ 一池静水,把土楼倒进天里

古榕与楼影在水面上

▲ 水光潋滟,楼与树在镜面里相守

村落深处

往村落深处走,两座圆楼比肩而立,脚下是一大片翻耕过的农田。

这一处与景区广场的喧闹不同,菜地是新翻的,土垄整齐,几丛芭蕉探出头来,田边还散落着几张彩色的塑料椅凳——是村里人歇脚的、摆摊的地方。圆楼顶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屋里住着人家。住在这里的人,脚下种着一点菜,手里卖着一碗茶,日子还在照旧地过着。

两座圆楼与农田

▲ 圆楼比肩,农田在侧,日子如常

走近一座楼的门面,红得越发浓了。沿一层二层的外廊,红灯笼连成串挂下来,一串接一串,像给土楼披了一道喜庆的长帔。门口贴着春联,门内幽深,一台小窗里摆着饮料,与游客讨价还价。红是客家人最爱的颜色——接喜、纳福、守岁。

一楼门面连串红灯

▲ 红灯如雨,把一座老楼点得热闹起来

村中广场的一角,一根石旗杆高高立起。粗砺的石杆从基座直指天空,中部一方石斗,顶端一颗石珠,在蓝天下影子拖得老长。这是客家宗祠前常见的"功名旗杆"——凡族中有人考中举人、进士,家中便竖此旗杆,功名越高,斗越多。垦地造楼之外,客家人最看重的是读书。所谓"耕读传家",一边扶犁,一边握卷,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信念,夯进了土楼的每一块砖缝里。这根旗杆,就是一个宗族对后辈最郑重的托付。

广场上的功名旗杆

▲ 石旗杆直刺天空,是一个家族数百年的荣耀

楼与楼之间,修着一条临水的木栈道。木质栏杆顺着溪流一路延伸,远山近树,绿影婆娑。站在这里回头望,土楼聚落依山而建、背山面水,一层层错落在山脚,像是由山水亲手长出来的村落。

临水的木栈道与远山

▲ 栈道蜿蜒,楼与山相望,人在画中行

再往里走,又遇到一座方楼。踏进大门,中央的祖堂上,一块匾额不期然撞进眼里。墨绿的底,烫金两个字——"进士"。匾下灯火通明,祖堂里供奉着祖宗的牌位,烛光摇曳,两盏大红灯笼静静垂着。我站在天井里抬头,环形的廊一层一层围过来,人在中心,忽然就生出一种被历史收拢的庄严。这一座楼里,曾经走出过金榜题名的读书人,连匾额上的金漆,都在替这个家族记着那一份光耀门楣的骄傲。

祖堂"进士"匾额下仰拍

▲ "进士"二字悬于祖堂,是一个家族数百年的骄傲

天光渐沉,离开前,我又折回那座圆楼,在回廊下多站了一会儿。天井如井,四面的木栏一圈圈向中间汇聚,红的灯笼、黑的瓦、深褐的木,层层叠叠,把空间拉出一个深邃的圆。光从顶端倾泻,暗处与明处交接,仿佛时光在楼里凝成了一朵大大的莲。

回望圆形回廊

▲ 层层回廊向天收拢,时光凝成一朵莲

日头偏西,我们穿进一条幽寂的卵石巷。鹅卵石铺的路面,夹着一道低矮的石砌沟渠,两侧是原木搭的廊架,枯了的藤蔓缠在梁柱间,投下交错的影子。一个行人的背影在前面慢慢走远,把巷子衬得格外空。没有商贩的叫卖,没有熙攘的人声,只有脚下咯噔咯噔的卵石声。土楼聚落里,藏着无数这样的无名小巷——它们不引人注目,却正是客家人最贴身的生活纹理。

卵石巷陌与木廊架

▲ 一条卵石巷,把嘈杂挡在外头,日子慢下来

回程的车上,我们一路沉默。眼前还浮着那一个个圆——圆的楼、圆的塘、圆的井口,还有一整个家族围坐其间的圆。这一日我们看的不只是几座房子,而是一种把根扎进土里、几百年不肯散场的活法。云水谣的土楼,就这样以一圆之身,替客家人守住了天涯尽头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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