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舟岁月

A JOURNAL OF TRAVEL · CODE · MARKETS
第三十六期 ·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 立秋之后

敦煌两关 · 玉门关与阳关

2023-07-24 12 阅读

这是西北大环线的第二站。头一天在敦煌住下,第二天清晨,我们包了两辆出租车,一路向西,先去玉门关,午后赶赴阳关。出了敦煌城,天地倏地打开——公路上几乎看不到一辆车,戈壁铺到天边,戈壁上还立着大片的太阳能电站,银亮亮的镜子齐刷刷地仰望太阳。玉门关在眼前时,不过一捧黄土,却沉甸甸压着两千年的风。午后到阳关,登上墩墩山烽燧,四望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能看到好远好远。站在关外,忽然就懂了那些古人为什么一遍一遍地嘱人"更尽一杯酒"——出了这关,前方是一个再也望不到故人的地方。

2023-07-24 · 生活 · 游记 · 户外 · 西域

清晨出发,出租车一路向西。车开不多远,路旁忽然泛起一片晃眼的银——是天上的光,也是地上的光:敦煌的光电产业园里,一座熔盐塔式光热电站正静静蹲在戈壁上。那是首航节能的百兆瓦熔盐塔式光热电站,如今已是国内首个并网的百兆瓦级光热电站。上万面「定日镜」像一群听话的向日葵,齐刷刷地把阳光聚到高塔顶端的吸热器上,塔尖燃着一粒刺眼的白,仿佛戈壁上凭空升起的一颗小小的太阳。银镜如海,镀在黄沙上,与头顶的蓝天构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对照——最古老的边地,与最年轻的科技,在同一片戈壁里各守其位。

敦煌 · 戈壁光热电站

▲ 上万面定日镜把阳光聚向高塔,塔尖燃着一粒耀眼的白,像戈壁上升起的又一颗小太阳

公路笔直得近乎失礼,从这里望出去,前后都看不到一辆车。两侧是一层层铺开的戈壁:砾石、浮土、稀疏的驼刺,被风刮得平平整整,一直延到天相接的地方。开车的人说,这条就是通往玉门关的路,古时候商旅驼队走的,也是这同一个方向。两千年前打此经过的人,大约也在这般空里走着,只是脚下换了公路,抬头还是同一片天。

敦煌 · 戈壁公路

▲ 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公路,前后看不到一辆车,天地之间只有风


玉门关,一捧黄土两千年

远远地,地平线上浮起一段土黄。近了,才看清是一方用夯土垒起的城——玉门关,当地人又叫它「小方盘城」。它不大,四四方方一座土墩,经了两千年的风雨,墙体被琢得失了棱角,却仍倔强地立在这片戈壁上,像一个不肯倒下的老兵。风从墙头灌过去,呜呜地响,仿佛还带着汉时戍卒的马蹄声。

敦煌 · 玉门关遗址

▲ 一方夯土古城浸在天边的戈壁里,像立在两千年风里的一捧黄土

玉门关的来历,要追溯到两千年前。汉武帝时设河西「列四郡、据两关」,四郡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两关便是玉门关与阳关。玉门关扼守的是古丝绸之路的北道,中原的人马货殖一出此关,便走进西域的辽阔里。自汉以降,它的名字被一遍遍地写进诗里。最难忘的还是唐人王之涣那首《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站在这座孤城跟前,才真正读懂那句「春风不度」。四望是一片苍黄的戈壁,间或有一两蓬倔强的绿——那是河谷或绿洲馈赠的一点生机,也只够零星星地点化一下这片无边的旱。多少守关的士卒,就在这里守着,把春风、杨柳和家乡,一同隔在了关里。

敦煌 · 关外戈壁与绿洲

▲ 关外的戈壁一直铺到远方,只在远处显出一点河谷与绿洲的绿


葡萄架下的一顿午饭

出玉门关时近正午,日头毒起来。司机拐进一片农家,我们在葡萄架下坐了。头顶是一串串还没熟透的青葡萄,密密地垂着,把正午的太阳筛成碎碎的光;藤影落在桌面上,晃啊晃的。店家端上来的西瓜,是戈壁上晒熟了的那种甜,一刀下去,红瓤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凉丝丝入口,把一路的暑气全压了下去。还有一盘沙葱炒蛋——沙葱是这戈壁滩上长出来的嫩葱,切碎了拌进蛋里,一口下去,说不出的清香与鲜。

敦煌 · 葡萄架下

▲ 头顶一串串青葡萄把正午的太阳筛成碎光,藤影落在桌面上晃啊晃

桌角搁着几瓶本地的啤酒,叫「醉沙州」。「沙州」正是敦煌在历史上的古称——一杯酒把一个两千岁的名字,倒进了眼前这顿平常的午饭里。孩子们围着桌子抢瓜,大人们碰杯,说说笑笑间,总算在「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外,尝到了另一头的人间烟火。也许当年的戍卒,也曾想在这样的棚阴下,喝一杯家乡的酒。

敦煌 · 午餐与醉沙州

▲ 圆桌上是冰凉的西瓜与沙葱炒蛋,桌角立着名为「醉沙州」的本地啤酒


午后,西向阳关

吃过午饭歇够了热,我们继续向西,去看阳关。阳关在敦煌西南的古董滩一带,因位于玉门关之南,古人以「山南水北为阳」,故得名阳关。它与玉门关同建于汉代,并称「列四郡、据两关」中的两关,扼守着古丝绸之路的南道。一路仍是看也看不完的戈壁,直到一处城楼样的建筑立起来,匾上四字墨写鎏金:「威震西域」。

敦煌 · 威震西域匾额

▲ 城楼正中高悬「威震西域」四字,鎏金题匾在烈日下泛着沉光

入了关内,是一片整理过的古军事营地样貌——木门楼、圆顶帐篷、排列的木栅栏,在戈壁里摆开一派汉唐边塞的排场。穿过这道门楼,便是阳关最初的印象:它不是城,不是关楼,而是一道立在天地之间的分界,一抬脚过了这道线,后人说,就是众所周知的「西出阳关」了。

敦煌 · 阳关关口

▲ 厚实的夯土门洞上挑着关旗,正中是门楼与匾,行人从这古老的关口进出

景区里停着好几辆扎着彩棚的马车,赶车人坐在车沿上等着客。上了车,骡子不紧不慢地踱起来,彩棚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把一路的燥热也晃得缓了。我坐在棚下,望着这无边的旷野,忽然觉得两千年前从这里西行的商旅,坐的未必不是这样的车——只是那时,车后头没有回头的余地。

敦煌 · 戈壁彩棚马车

▲ 扎着彩棚的马车候在戈壁边,骡子慢悠悠地踱步,仿佛要从古走到今


烽燧上,望尽一句「无故人」

阳关最有名的那一处,是一场永远写不完的送别。唐人王维在送友人出使安西时,写下四句: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无故人」三个字,配曲传唱,成了千古的《阳关三叠》。当年折柳作别的渭城早已不在了,可这阳关外的「无故人」三个字,却在诗里活了一千多年。末一句被一遍遍唱,唱得连这座关口都跟着湿润起来——纵然它立在这常年无雨的旱地里。

顺着古道尽头的小坡爬上去,那便是阳关现存最有名的遗迹——墩墩山烽燧。两千年来,阳关故城早已湮没在风沙与古董滩的流沙之下,唯有这座宝塔形的烽火台还屹立在墩墩山上,被研究诗文史籍的人认作《阳关》本尊。它孤零零地立在光秃的山包上,夯土一层层风化成残骸,却仍保持着向远处瞭望的姿态——仿佛一直等着某一个该来的烽火,或是某一个该来的归人。

敦煌 · 墩墩山烽燧

▲ 阳关故城已没入流沙,唯墩墩山上的烽燧还孤零零地立着,保持着远望的姿态

登上去,四望真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风很大,把衣角吹得猎猎响,眼前却静到极点——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只有苍黄的大地一直铺到天边,再被远山淡淡地收住。你站在那里,能把目光放出去很远很远,放到天尽头,也看不到一个熟人、一个句子能落脚的所在。这一刻,「西出阳关无故人」忽然不再是一句诗,而是一整片的、压上心头的空旷。

敦煌 · 烽燧远望戈壁

▲ 立于墩墩山烽燧前,四望一望无际的戈壁直铺到天边,看得好远好远


关外,是一望无际

下了烽燧,沿着景区的木栈道往戈壁深处走。栈道下是一层被风磨得圆润的砾石,枯草蜷成一小团一小团,远远近近,怎么看都是同一片颜色。人在这里显得很小,天地显得极大;走得越远,身后的人声越稀,仿佛每一步都在把自己交还给这片旷野。旷野什么也不说,只用一个望不到头的空,教人学会置身于无边的静。

敦煌 · 戈壁木栈道

▲ 木栈道伸进一望无际的戈壁,人在其间渺小如豆,天地却大得没有边际

再往前,尽是未开垦的戈壁,风把它们剥成一层层灰褐的纹路。远处有一道更浅的公路,像一根针线,平平地缝在天地之间。忽然记起王维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刻虽不见孤烟,也没有落日,但那片能把一切拉直、把一切摊平的辽阔,怕就是同样的辽阔。古人走过这一望无际,才写出那样平淡又那样大的句子;我们也走过这一望无际,便多少明白了那样的句子是如何被这片地磨出来的。

敦煌 · 一望无际的戈壁

▲ 未开垦的戈壁被风剥成灰褐的纹路,遥远处一道公路平平地缝在天地之间

回程前,又经过一处仿古的边塞营地,木门楼上挑着旗,帐房和鹿角栅栏列在戈壁里,把汉唐戍边的阵仗复原了个大概。孩子们抢着爬上瞭望台,大人们靠在栏边望天。黄昏将尽,西边的云被烧成一片金红——我忽然想,两千年前那些戍守两关的人,大约也就是在这样一个黄昏,望着这样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戈壁,等着关缝里的一个消息、一封家书。

敦煌 · 边塞营地黄昏

▲ 仿古的边塞营地挑着旗,帐房与栅栏列在戈壁里,黄昏的金红涂在天边

归途的路旁,一大片向日葵正迎着斜阳,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排排金黄的哨兵,也像这一整天里,唯一愿意替我们把脸转向太阳的东西。车行其间,我忽然释然了——玉门关与阳关,说到底不过是两捧黄土、两段碑文、两句唐诗;可正是立在这样一望无际的戈壁里,它们才把「边塞」「西出」「无故人」这些词,变成了一种此刻站在大地上就能触碰到的辽阔与苍凉。这一站,值得。

敦煌 · 归途向日葵

▲ 归途路旁大片向日葵齐刷刷迎着斜阳,像一排排金色的哨兵,替我们把脸转向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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