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山里的气是涨的。我们从莫干山南麓的好汉坡进山,走的是一条没有名的野路——竹林陡得站不住脚,得借这一根根竹竿往上撑;遇上岩缝,便钻、便爬、便手脚并用。翻过岩山,就是一望的层峦;漫山满坡的映山红,把整座山点成一团一团的暖。等到下到山脚,水到了——那是被人唤作「江南小九寨」的大斗坞水库,一汪碧绿静静地嵌在竹海里,像山攒了一整个春天的绿,最后都化在了这一捧水里。原来仙境,真都是藏在难走的地方。
2021-04-04 · 生活 · 游记 · 户外 · 徒步 · 亲子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要用劲。当地人管这一带叫葛岭,藏在德清莫干山的南麓,最高峰也不过五百七十米,名头不算响亮,路却一点不含糊。
这「葛岭」二字,是有来历的。相传东晋时,写过《抱朴子》的道士葛洪从北方一路寻来,望见这座山瑞气笼罩、紫光万道,认作一处潜身修炼的洞天福地,便在此结庐住了下来。他不光修道,还时常上山采药,替附近山民行医施药,又开通山路以利行人往来,乡人感念他的恩德,尊他一声「活菩萨」,在他修炼处建了「葛仙祠」奉祀。山便随了这位葛仙翁的姓,唤作葛岭。有意思的是,杭州西湖边也有一座葛岭,同样因葛洪得名,还是钱塘十景里「葛岭朝暾」的所在;两座葛岭,一位仙人,一个挨着西湖的烟火,一个藏在莫干山的竹海里,各有各的缘法。
第一步便是爬一架极陡的竹林坡——竹子密得遮天,根根笔直地立在土里,前人便把竹子当成了扶手,一手一根地往上拽。领队走在前,红衣在绿里一明一暗;羊肠土径又窄又滑,前边的人弯腰,后边的人也跟着弯腰,一节一节地挪,像一群执着往上的竹子。

▲ 竹林陡坡几乎要站起身来,众人一手一根竹竿,低着头一节节往上攀
竹林深处,忽然钻进一道石缝。两侧的岩壁把天挤成一线,顶上悬着大石,光线从缝口灌进来,亮得刺眼。人要侧身、弯腰、手脚并用,才过得去这道又窄又低的口子——这便是葛岭这条线上最有名的「一线天」了,走得慌了,倒成了「爬」的趣味。路的一边,有人在竹竿上系着红黄布条,为走野线的后来人指路。这一线天,白天过便是这样逼仄;若是清晨或者起雾,一个人走在里面,大约真有几分钻进了地心里的错觉。

▲ 岩缝把天挤成一线,过路的人手脚并用,弯腰钻进光亮的尽头
出了石缝,又是一面接一面的岩壁。这一带是岩山的地质,红褐的岩壁上爬满枯藤与青苔,路几乎没有了——落脚的地方是几块凸出的石头,得扒着岩、蹬着缝,一寸一寸地爬上去。爬不动时抬头,只觉得那面崖高得吓人,低下头,脚下的人又小成一个点。倒是坡顶上,不知谁系了一路彩色布条,在风里猎猎地响,像一句句呼——你行,往上走。

▲ 红褐岩壁几乎垂直,落脚只在几块凸石之间,人得像猴子一样扒着往上
登顶,一山的春色
爬到垭口,眼前豁然一亮。整座山谷铺开来,近处是一梯一梯的绿,中间的谷底卧着一个村庄,再往远,山一层淡过一层,青灰、淡蓝,一直没进天边的雾里。风一下子大了,把一路的燥热吹散,也把心情吹得开阔起来。
脚下的莫干山,名字里也藏着一段旧事。传说春秋末年,吴王阖闾得了干将、莫邪这对铸剑的名匠,命他们在此山铸剑;夫妇俩炉火三年不熄,铸成两柄宝剑,一雄一雌,雄曰干将,雌曰莫邪,山便各取两人名中一字,唤作「莫干」。南宋刘瞳的《余英志》里已经记着:「莫干山上有铸剑池,水常清澈,水旱祷焉;侧有磨剑石,世传吴王铸剑所也。」两千五百年过去,炉火早熄了,剑池、磨剑石却还留在山上。站在垭口看这满眼层峦,很难想象这里曾日夜炉火通红——可山自己记得,名字就是它最长的记忆。
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古人非要爬到高处才肯说话——站在高处,人说的话都短了,眼睛却会自己张开。

▲ 一望的层峦与谷底的村庄,山一层淡过一层,直到没进天边的雾里
往下的路,绕着山腰走,漫山都是酽酽的绿。清明正是杜鹃开的时候,那红便格外扎眼——不是一朵两朵,而是一丛一丛,点缀在千山的翠里,像谁把一整个春天的暖意,随手泼在了山脊上。
这花叫杜鹃,杜鹃原本是鸟名。传说古蜀国的望帝杜宇,失国之后魂魄化为杜鹃鸟,每到春天便昼夜悲啼,直啼到口中流出血来,血滴落处,便开出这满山红艳艳的花——李商隐那句「望帝春心托杜鹃」,说的正是这个典故。花也入诗人的眼,白居易在《山石榴寄元九》里赞它「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百花之中,唯有它美得像西施,芙蓉芍药反倒都成了丑的。一朵野花,能叫诗人捧到这样的高度,想来确有不寻常处。
我们走走停停,站在崖边看对面山头的花,看了许久才舍得迈步。山风一起,满坡的映山红就轻轻颤,原来「春山」二字,是要亲眼见了才算数。

▲ 满坡的映山红一丛丛缀在翠里,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泼在了山脊上
再往下,路变成了一段一段的青石台阶,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古道,被千百年的人脚磨得圆润,缝隙里长满新草。午后的光从云缝漏下来,在大树上剥出一片一片的亮。孩子们这时候最起劲,一个跟着一个往上蹦,红男绿女缀在青石路上,像给这条老路添了几点活色。走进这样的石径里,步子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你不急,路也不急。

▲ 千年青石台阶藏在竹海里,两边杜鹃正开,行人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到得一处岩台,我们停下来歇脚。有人背出身去拍照,剪影便烙在了那一片逆光的天上。粉红的杜鹃就开在身旁烂漫地开着,山风从谷底翻上来;远山的脊线上,立着一排高压铁塔,在苍茫里添了几点现代的铁灰色。站在这座不高也不险的山上,却有「看惯多少青山」的错觉——原来一座山肯把这样一片天地亮给你,就不在乎自己高不高了。辛弃疾有一句词,正说这种心境:「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人与山两两相看,谁也不觉得谁高——我们把一路的汗走成剪影,山把最好的光让给我们,算是扯平了。

▲ 山巅的人把背影烙在逆光的天上,身旁杜鹃烂漫,远方群山层叠
沿路回望,竹林最深处又是另一番光景——一束一束的天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直直地漏下来,被雾气托成一道道看得见的光柱,把整片竹林照得幽明参半。站在这样的光里,人会觉得极静,静得几乎能听见光落下来的声音。王维当年写「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大约就是这样的静——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一个人与一山竹,谁也不打扰谁。江南的竹子,从来不声张,却在每一条山路上的每一个午后,都偷着替这片山水把心放宽了一些。

▲ 竹叶漏下一束束天光,被雾托成看得见的光柱,竹林里幽明参半
山脚,一汪醉人的绿
下到山脚,水声先到了。一道清溪从山谷间穿过,水是那种蓝里透绿的颜色,S形地曲曲弯弯,把两岸的竹影都映了进去。沿着溪走,渐渐觉得自己是在一步步往「水」里去——这一刻才恍然,方才那一路的干渴与疲乏,原来都是为了见这一捧水做铺垫。竹林、映山红、岩壁,都成了序章,真正的正文,正静静等在山脚。

▲ 一道蓝绿的山溪曲曲弯弯穿过山谷,把两岸竹影一路收进水里
山溪汇成一潭,便是当地人口中的大斗坞水库了。人们形容它,爱说四个字——「江南小九寨」。「坞」是江南人对山坳的称呼——四面高起、中间低洼的所在,便叫坞。大斗坞这名字,像一只量谷的斗,端端地盛着一坞碧水。白居易写江南水色,最记得一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的水绿如蓝,眼前这一潭,倒像是把「绿如蓝」三个字坐实了。初见时并不觉得夸张:水是剔透的翡翠色,平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碧玉,静静卧在竹海怀里;对岸浮着一座小小的白色建筑,像谁在水边忘下的一枚棋子。比起别人家千篇一律的湖光山色,这一潭水绿得内敛,绿得沉静,仿佛山偷偷藏了一整季的春天,都酵在了这里。

▲ 大斗坞水库如一汪翡翠嵌进竹海,水绿得内敛沉静,被唤作「江南小九寨」
再回头,村庄已在暮色里亮起灯来。田野里是一片新绿的阡陌,远处的山坡笼着淡蓝的烟,补全了半天山路没有见到的「人间」。我们跟着灯走回村口,身后是刚爬过的山,身前是一顿说得上安适的晚饭。葛岭这一程,路是险的、陡的、难走的,可正因如此,那一汪山脚的碧水、那一山的映山红,才显得格外值得。原来所谓仙境,从来不肯住在好走的地方。

▲ 下到村口,田野新绿,远山笼着淡蓝的烟,一天的山路在灯火里收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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