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舟岁月

A JOURNAL OF TRAVEL · CODE · MARKETS
第三十六期 ·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 立秋之后

光福 · 佛光普照的一日

2020-09-19 4 阅读

苏州城西太湖之滨,有一座老镇,名叫光福。名字是从南朝传下来的——当年顾野王取"佛光普照,广种福田"之意,给镇上的寺起了个名字,后来整片地方便都叫了光福。我们来走的这一天,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却不碍这一路的兴致:进山先在岩壁上读到一方摩崖诗刻,再登高把太湖边的村庄、河湖与远山看了个遍;山间一座白云观音殿藏在苔阶尽头,正午的林下藏着蘑菇与一个孩子的背影,午后的路旁开满秋日的花;直到光福寺的黄墙"佛陀"二字映入眼帘,暮色四合时,站在高处回望这一片被唤作"洞天福地"的山水,才渐渐明白光福二字的分量。

2020-09-19 · 生活 · 游记 · 户外 · 徒步 · 亲子

进山不久,路旁的岩壁上刻着一方才字。绿漆填刻的细字,在灰黄的旧墙上依然清楚,竖排着,是一首晚唐人的诗——顾在镕的《题虎丘上方》。开头两句,"蒼鳥孤生白浪中,時天高塔勢翻空",读起来便有无边的水意。我们就站在石刻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山里的风从字缝里穿过去,那一刻仿佛隔着千年,又见到了那个在塔影与水光里题诗的人。

光福 · 摩崖诗刻

▲ 山道边的摩崖,绿字细刻,是晚唐顾在镕的《题虎丘上方》,隔了千年仍清晰可读

路往上盘,林子一开,便是豁然的一片。底下是疏疏朗朗的村庄,黛瓦白檐,围着几条细细的水;再往远,一大片水面平铺着,被云雾压成灰白,只有岸边星星点点的灯火还亮着。苏州人把这一带叫"湖光山色,洞天福地"。站在半山看下去,果然名副其实——水是静的,山是静的,连那一片屋舍都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安安静静地守着这座老镇。

光福 · 半山眺望

▲ 从半山望下去,村庄与河湖枕在一起,安静得像从水里长出来的

走了半晌,路旁的石阶通向一处小小的殿宇——匾上写着"白云观音殿"。殿不很大,黛瓦黄墙,门前一道长满青苔的石阶,一级一级,被往来的足印磨得光滑,又让雨水与时光养得沁绿。殿里供着观音菩萨,香火淡淡的。走进这样的地方,人便不自觉轻了声、放慢了脚。这一带寺庙庵堂本就多,藏一座在山里,像谁随手在此处压沉了一角光阴,供后来的人歇一歇。

光福 · 白云观音殿

▲ 一座白云观音殿藏在苔阶尽头,黛瓦黄墙,香火淡淡,把一段光阴压沉在山里

再往前走到一处高坡,又见一片水。这一次湖面更宽,对岸的白屋小村遥遥地贴在水边,像落在山水画里的一枚印。天依旧阴着,却把整座湖的轮廓洗得干干净净。我们在这坡上站了很久。登高的妙处就在于此——把一天的来路和去处,都摊成一幅可以上下打量的画。

光福 · 湖光远眺

▲ 更高处看湖,白屋小村贴在水边,像山水画里落下的一枚印


正午,林下

快近正午,山路转进一片幽静的林子。腐叶堆里,冒出几朵小小的橘红蘑菇,伞面带着细碎的白点,圆鼓鼓的,像刚睡醒揉了揉眼睛。孩子们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末了也只是看,谁也不去采——山里的东西,看看就好,别惊动它。

光福 · 林间蘑菇

▲ 枯叶堆里几朵橘红蘑菇圆鼓鼓地探出头来,像刚睡醒揉了揉眼睛

转出林子,是一条山间小路。一个孩子走在前面,背着身,穿着黄绿色的衫,一个人的影子拉在午后干净的路上,越走越小,直到只剩小小一点。我们也学着不喊他,就这样远远看着那个背影转过一道弯。有些路,大人不必总在孩子们前头;有时候,让那个背影替我们走一走,也很好。

光福 · 山径背影

▲ 正午的山间小路,一个孩子背着身走在前头,越走越小,像替我们把前方的路都量过了


山间花事

午后,山里的花热闹起来。路旁忽然开出一丛石蒜,浅浅的粉色,花瓣翻卷如流苏,缀着长长的花蕊,从无叶的梗上探出头来——这便是人们口中的"彼岸花"了。因花叶不相见,它总带几分神秘;可在这寻常的山道边,它只是自顾自地开着,像一句不肯说破的话。

光福 · 彼岸花

▲ 秋日山道边一丛石蒜,翻卷如流苏,花叶不相见,自顾自地开着

再走几步,是满树的紫薇。粉紫的花揉成一团团皱纸般的瓣,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揉碎的霞。接着是桂花——那香气是先撞上来的,一树细小的金粒隐在叶间,看不清却也躲不过;明明只开一簇,整个山谷却都腌进了甜里。山里的秋天,就是这样用一丛花、一树香,把节气一趟一趟地送到人面前。

光福 · 紫薇

▲ 满树紫薇揉成一团团粉紫的瓣,远远像铺开一片揉碎的霞

光福 · 桂花

▲ 一树细金粒隐在叶间,香气先于花抵达,把整个山谷都腌进了甜里

林荫深处,一株正开的小白花在风里轻轻点头。花瓣五出,莹白得近乎透明,衬着墨绿的叶,显得格外素净。这样细小的花,若不停下来几乎就要错过;可它偏生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不动声色地开给我们看。走了这一路,才渐渐懂得——山里的美,原是一点一点散落在各个角落,专等有心人一朵一朵去拾的。

光福 · 林间小白花

▲ 一株莹白的小花在斑驳的光里轻颤,素净得几乎要被人错过


黄墙,"佛陀"二字

下午四点的光,从云缝里透下来,把林间照得明明暗暗。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面极醒目的黄墙——墙上一笔两字的正楷,黑得发亮——"佛陀"。这是一座寺院的因果之墙。同行的人立在道边,侧身看着那面墙出神。黄墙、绿竹、青石板路,把它们收进同一个画面里的这一刻,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静。原来"佛光普照"四个字,不一定要写在钟磬声里;落在这样一面安静的白墙黄墙上,也一样说得明白。

光福 · 黄墙佛陀

▲ 一面黄墙上书"佛陀"二字,绿竹为伴;同行的人侧身而立,看得入神

再往前,路旁一棵大树护着一方凉亭。亭是旧式的,柱头漆的不是官红的漆,而是沉沉的朱,围了半圈木栏。石板路绕过亭子,散落着几片枯叶。没有游人的午后,亭便空着,像特意为我们留的座。我们在亭里坐下,把一路的汗歇下来,听风翻竹,看光移步——这时候才觉出,一座山真正的好,多半是藏在这些"没有人的地方"。

光福 · 竹林凉亭

▲ 一方旧亭立在林间,朱栏木檐,像特意为我们留的座,静待暮色

日头偏西,穿过村落,是一条竹径。修长的竹竿在头顶搭成深青的穹顶,风一穿,沙沙地响,像整座竹林在低声说话。小径尽头的坡上卧着一座黄墙的古刹,被竹影剪得斑驳;檐角挑在雾里,若隐若现。这便是我心里光福寺的样子了——不必大,只要这样一段竹林引着,一抬头的黄墙黛瓦就站在那里,等你。

光福 · 竹径黄墙古刹

▲ 一道竹林通向坡上黄墙古刹,竹影斑驳,檐角在雾里若隐若现


暮色与回望

夜幕落下来时,我们又站上了一处高坡,回望来时的山水——底下老镇的屋舍已亮起几点灯,田畴、水塘、道路都笼进一片青灰里,太湖在天边只余一道淡淡的白。暮色里的光福,比白日更像个"福地":收起了喧嚷,露出它最家常、也最踏实的样子。一天的山水之游,在这一刻落成了安安静静的一句"回了好"。

光福 · 暮色水乡全景

▲ 暮色里回望老镇,屋舍亮起灯,太湖只剩天边一道白,一天的山水于此收束

光福这一行,走的不是名山大川,却处处踩在古人生活过的土地上。镇西的铜观音寺,梁天监二年便已开山,一千五百余年,称吴地最古的寺院;寺前那条河、那座塔,都还沉静地立着。光福这个名字,是从南朝顾野王的"佛光普照,广种福田"里来的;而它南面的邓尉山,相传东汉太尉邓禹曾隐居于此,山上遍植梅树,一到早春便如雪如海——清人宋荦题了"香雪海"三个字在崖上,从此"邓尉探梅"成了苏州人年年不误的旧约。原来所谓福地,不只在佛前的香火里,更在这些山、这些村、这些年复一年的花开里。光福,果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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