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舟岁月

A JOURNAL OF TRAVEL · CODE · MARKETS
第三十六期 ·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 立秋之后

敦煌 · 莫高窟与鸣沙山月牙泉

2023-07-25 4 阅读

这是西北大环线的第三站。上午去看莫高窟,下午钻进鸣沙山与月牙泉,直到星星爬上天。莫高窟开在宕泉河西岸的断崖上,从公元三百六十六年一个叫乐僔的僧人看见金光算起,十一个朝代的人在这里开窟、塑像、画壁,把一面崖凿成了"千佛洞"。午后转场,鸣沙山在城郊等着:这山的沙是会响的,风一过,呜呜地鸣;山的环抱里卧着一弯月牙似的泉,汉时叫沙井,唐代叫药泉,如今叫月牙泉,千年不涸。入夜,我们坐在沙脊上看天色一寸寸沉下去,头顶的北斗七星,亮得像伸手就能摘下。

2023-07-25 · 生活 · 游记 · 户外 · 西域

千佛洞的上午

车出敦煌城,一路向南。窗外的绿洲渐渐让位给戈壁,又走了好一阵,前方崖壁上忽然出现密密匝匝的洞窟——那就是莫高窟了。它俗称"千佛洞",坐落在鸣沙山东麓、宕泉河西岸的断崖上,洞窟密布在南北长约两公里的崖面上,高高低低,像蜂巢一样。相传前秦建元二年,也就是公元三百六十六年,一个叫乐僔的僧人拄着锡杖行至此山,忽见金光,状有千佛,便在崖壁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参禅;后来又来了法良禅师,开了第二个洞窟。从那以后,开窟、塑像、画壁的佛事活动连续了十个世纪,直到十四世纪才渐渐停手。一座山,就这样被一千年的虔诚,一寸一寸凿成了。

敦煌 · 莫高窟三层楼

▲ 崖壁前的三层木构楼阁,底层门廊开敞,檐下是重修过无数遍的彩绘斗拱

最先走近的,是崖壁前一座三层木构楼阁。底层门廊开敞,木柱撑起宽大的檐,游客在廊下歇脚,头顶的斗拱彩绘,是历代重修一层层叠起来的颜色。这座楼,正是莫高窟第16窟的窟前建筑——而紧挨着它的第17窟,有一个更响的名字:藏经洞。清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6月22日,寄居于此的道士王圆箓在清理第16窟积沙时,无意间碰开了壁上的暗室:里面密密匝匝地堆着公元四世纪到十一世纪的写本、文书、绢画与刺绣,约五万件,上起晋代,下至宋初,七百年间未曾中断。这就是后来轰传世界的"敦煌遗书"。可惜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这批宝物随即被各路人马以极低廉的代价运走,从此散落到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与书库。今天我们站在空空如也的藏经洞前,只能从编号与照片里,想见它当年满室经卷的模样。

敦煌 · 莫高窟九层楼

▲ 依崖而立的九层楼,层层飞檐收向崖顶,是莫高窟最醒目的标志

莫高窟最醒目的标志,是崖壁中央那座九层楼。它其实不是独立的塔,而是第96窟的外檐——窟里依崖塑着一尊弥勒大佛,高三十五点五米,是敦煌石窟中最大的塑像,人称"北大像"。这尊像开凿于唐代武则天时期,彼时正盛行"佛即是王、王即是佛"的说法,武则天借弥勒降世之名登基,令各州广建佛寺、塑造弥勒像,敦煌的这尊大佛,便是在那样的时代风气里凿成的。走进窟门仰头望,佛的下颌都隐在头顶的暗影里,人要退到很远很远,才能看全他垂下的目光。一千三百年来,人们一次次为这尊大佛加盖窟檐,九层楼越建越高,直到今天,成了莫高窟在天边的一面旗。

从窟区出来,戈壁滩上散着几座黄土的佛塔,圆墩墩的塔身被风蚀去了棱角,像几个沉默的老者,遥遥望着崖壁。它们多是历代守护莫高窟的僧人,最终归于尘土的地方——塔下的沙土里,埋着这座洞窟的另一部史书。正午的日头晒得影子很短,我们立在塔前,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敦煌 · 莫高窟外围佛塔群

▲ 戈壁滩上散着几座黄土佛塔,风蚀去棱角,遥遥望着崖壁上的洞窟


沙山与人群

午后转场,去鸣沙山·月牙泉。车到景区,还没进门,先看见沙——一道巨大的沙梁横在眼前,金黄、浑圆、棱线分明。沙丘下已经聚满了人:橙色的防沙鞋套、花花绿绿的防晒衣,远远近近,像撒在沙盘上的彩色豆子。这山在汉代叫神沙山、沙角山,魏晋时才改叫鸣沙山——因沙动成响而得名。风起的时候,沙粒沿着沙脊滑落,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整座山在低低地鸣。当地人传说,沙下埋着古时的雷声,一声一声,响了一千年。

敦煌 · 鸣沙山沙丘与游客

▲ 沙丘下聚满游客,橙色的鞋套与彩色的衣衫,像撒在沙盘上的彩色豆子

再往里走,一方广场豁然开朗。广场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是几座翘檐的亭子,土黄的墙体压得低低的,退让着身后的大沙山。人们在这里排队、租鞋套、拍照,然后一头扎进沙里。我站在广场上看了一会儿——沙山太高,日头还毒,心里先怯了几分;可是看那些孩子,已经撒着欢往上爬了。

敦煌 · 鸣沙山景区广场

▲ 广场上立着巨石与翘檐亭阁,土黄的建筑压得低低的,退让着身后的大沙山

爬沙山是件奇妙的事:一步下去,沙没到脚踝;你抬脚向前,脚下的沙却悄悄把你送回半步。不像爬山,倒像是和这座山掰手腕。人们沿着沙脊排成一线,像蚂蚁运粮,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挪。等爬上第一道沙梁,回头一看——整片沙海铺到天边,天蓝得发透,云白得发亮,先前还在脚边的人,都成了细细的黑点。

敦煌 · 鸣沙山沙丘全景

▲ 登上沙梁四望,沙海铺到天边,人群沿着沙脊蜿蜒如蚁,天蓝得发透(全景图,可点击放大)


日落时分

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整座沙山都被染成了金红色。天边的云被烧成一条条金带,沙丘的棱线在逆光里变成一道道的剪影,山脊上坐满了人——全都在等这一刻。我们也在沙脊上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把脚埋进还带着日温的沙子里,看太阳一寸一寸矮下去,看月牙泉在沙山环抱里亮起来。

敦煌 · 日落月牙泉全景

▲ 夕阳沉向沙丘,月牙泉卧在山环里,千万人同看一场大漠落日(全景图,可点击放大)

日头落尽,天色从金红过渡到粉紫,再到浅浅的蓝。月牙泉的水面映着天光,泛着银白色的光——那一弯泉水,真是名不虚传的"月牙":两头尖尖,中间弯弯,卧在沙山的环抱里,像谁从天上摘下一弯新月,放在了这里。这泉古称沙井,东汉《三秦记》里已有记载:"河西有沙角山……山之阳有一泉,云星沙井,绵历今古,沙不填足。"唐人《元和郡县志》又说它"沙填不满,水极甘美",清代才正名为月牙泉。千年万年,四周的沙山风一吹就动,唯独不填这一眼泉——"亘古沙不填泉,泉不涸竭",这便是敦煌八景里"月泉晓澈"的奇处。

敦煌 · 日落月牙泉

▲ 夕阳沉向沙丘,月牙泉水面映着天光,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人群的剪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深。沙脊上、坡面上,坐的、站的、举着手机拍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太阳落下去的地方。风大起来,把衣角吹得猎猎响,也把一天的暑气吹散了。忽然觉得,这一山的人,此刻倒像古时候戍边的将士,齐齐地守着一道看不见的边——只是他们守的不是边关,是一场落日。

敦煌 · 日落人群剪影

▲ 暮色里坐满沙脊,人群的剪影齐齐朝向落日,像守着同一场盛大的仪式

夜色再深些,近处的人只剩下轮廓。有人举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亮起一小块一小块,像沙山上开出的萤火。逆光里,所有的面目都被隐去,只剩下一个个深色的剪影——坐在沙上的、站在坡上的、扛着滑沙板往回走的。天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大,人显得格外小,却谁也不觉得孤单:这一山的剪影,都在替彼此陪同一场天黑。

敦煌 · 沙脊剪影

▲ 夜色漫上来,人群成了深色的剪影,手机屏幕的光像沙山上开出的萤火


月牙泉畔

下到泉边,天还没有全黑。月牙泉畔立着一座楼阁,翘檐飞角,匾额在暮光里泛着金光;楼阁前的草丛里,坐着一尊观音像——水月观音,右膝微曲,一手搭膝,一手撑座,姿态闲适得像刚从泉水里起身。传说月牙泉中产铁背鱼与七星草,民间将二者与鸣沙山的五色沙并称"三件宝",说可以消灾祛病、延年益寿。人间的药是给身体用的,这尊观音,大约是给心用的。她坐在泉边,身后是沙,头顶是月牙初升的天,安安静静的,像在替这一湾水,守着一千年的名声。

敦煌 · 月牙泉畔观音像

▲ 月泉阁前的观音像姿态闲适,身后是沙山与楼阁,头顶是一弯月牙初升的天


蓝调时刻

天彻底暗下来之前,有一段最蓝的时刻。我们从泉边又爬回高处,回头望——月牙泉被一圈蓝色的灯带勾勒出来,弯弯的一痕,卧在黑沉沉的沙山之间,像大地上也亮起了一弯新月;泉畔的楼阁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把冷蓝的泉边烫出一个温软的角落。头顶的天,从地平线的橙黄,一路过渡到深蓝,最后化进夜里。

敦煌 · 蓝调月牙泉

▲ 蓝调时刻,灯带勾勒出月牙泉的轮廓,楼阁的暖黄灯光倒映在水里

坐在沙脊上往下看,山下的谷地里,灯光渐渐连成一片:蜿蜒的灯带、星点的灯火,一直铺到远处敦煌城的轮廓。风还是凉的,沙还是温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还坐在原地,舍不得走。这一片从脚下铺到城边的光,是人间递给大漠的、另一种问候。

敦煌 · 蓝调沙脊夜景

▲ 暮色四合,谷地里的灯火蜿蜒铺向敦煌城,沙脊上仍坐着不肯走的人

风里忽然飘来笑声。循声看去,谷地里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组心形的灯光,暖黄的,一颗连着一颗,在深蓝的沙谷里显得格外温柔;旁边一道弧形的灯带顺着水岸弯过去,像谁用光在地上画了一笔。孩子们冲着灯光喊,声音在空旷的夜里被风吹散,又悠悠地落回耳里。沙漠里本没有这些光,是人们带来的——可有了它们,这片苍茫的夜,忽然就有了些家的意思。

敦煌 · 沙谷心形灯光

▲ 蓝调的沙谷里亮起心形灯组与弧形灯带,暖黄的光在深蓝的夜里格外温柔


星空下的沙漠

夜深了,我们最后又爬上沙丘。孩子站在沙脊上,仰头望着天——天上挂着一个亮得奇怪的"光球",四周晕着淡红的光。他看了很久,我们也在旁边看了很久。风从沙面上吹过去,把衣角吹得鼓起来;红色的靴子立在温热的沙里,人却仰着脸,一心一意望着天上那团光。蓝调的夜、深蓝的天,他小小的剪影立在沙脊上,像整个大漠都在陪他看这一眼。

敦煌 · 沙脊上仰望的孩子

▲ 蓝调的夜里,孩子站在沙脊上仰头望天,天心悬着一团晕着红光的光亮

再抬头,真正的星星已经出来了。沙漠里的星空,是别处比不上的:没有灯,没有云,黑丝绒一样的天上,密密匝匝地缀满星子,亮得一颗是一颗。最显眼的是北边那七颗——排成一把勺子,斜斜地挂在沙丘之上,是北斗七星。看着它,忽然想起一首写河西的民歌: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那是天宝年间,西北百姓唱给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的歌:北斗七星高高挂在天上,哥舒翰夜里也佩着刀守着边关。千年之后,哥舒翰早已不在,临洮也早不是边关,只有这七颗星,还在同一片天上,照着同一片大漠。我们仰着头,把脖子仰酸了,也没舍得把目光收回来——大漠的夜给人的东西,大约就是这样:让你觉得,头顶的星星,是为你一个人亮的。

敦煌 · 沙漠星空北斗七星

▲ 夜深人散,北斗七星悬在沙丘之上,亮得像伸手就能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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