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帮十八渡」在新昌的群山褶皱里。旧时盐贩为避苛税不走官道,沿莒溪河谷绕行,遇水就跨石墩而过——一渡、二渡……直到第十八次涉溪,于是有了「十八渡」这个很实在的名字。初夏的周末,我们从山林入口一路下到溪谷,把这条古道从起点走到了最清凉的尽头。
2024-05-18 · 生活 · 游记 · 徒步 · 溯溪
去之前我特意查过这条路的来历。它藏在浙江新昌的深山里,名字里的「盐帮」,指的是明清时期走南闯北的私盐贩子——为躲避官府盘查,他们专挑官道旁边的深山小路走,从里家溪一直沿溪水向下,再到赤岩村。溪水一次次切断山路,他们就用一道道石墩接着走,数下来正好十八次,便成了「十八渡」的名字。如今盐担早已进了史书,这条路却因为溪清、石好、树密,成了绕城而行的山友们最爱的夏天去处。
一段为避苛税而生的私路
从村口岔进山,先是一段安静的林间石板路。正午的日头被两边的树冠挡得七零八落,漏下来的光斑在青苔上轻轻晃动。这大概就是当年挑盐人最熟悉的那种路——不起眼,却走得出人的姓名和生计。

▲ 入口的林间石板路,阳光被树冠筛成了光斑
石板随地势一级级抬升,我们从徒步入林切换成缓慢攀爬。脚步慢下来,话也就多了——说这条路的盐味,说那些石墩该被多少人踩过,才会磨得这样光润。密林张开又合拢,只知道地势越来越高。

▲ 一级级石阶在密林里抬升,像是古道在慢慢爬高呼吸
绕到一处开阔的山肩,眼前豁然亮开。层层的青峦叠到天边,山谷低处散落着三两座灰瓦房。山风一吹,才觉得之前攒的汗都值得了——那种「山外还有山」的开阔,大概才是爬山最老实的回赠。

▲ 山顶回望,青峦层叠,山谷里静静躺着几座村落
真正的「渡」,是一道道石墩
下到溪谷,画风一下就变了。一条清溪横在前面,桥栏刷着醒目的橙,岸边停着几辆车,是几家大人带着孩子来玩水的。从这开始,路不再贴着山,而是贴着水走。

▲ 溪谷里的村庄与石桥,人声顺着水流显得格外清亮
离开桥头没多远,溪谷的一角躲着几株红枫。逆光里看过去,叶子红得透了亮,衬着一旁青翠的林子,像有人故意在绿里点了一笔朱砂。五月的深山里能撞见一丛这样烈的红叶,倒像意外的见面礼。

▲ 溪谷林缘的几株红枫,逆光里红得像烧起来
再往前走,路从河滩转进一片竹林,脚下换成磨得光润的鹅卵石。竹影密密地盖下来,凉意一下就从头顶漫到脚底。隔着老远,前头的人在竹海里晃成小小的一个影——这一程走得安静,也走得有滋味。

▲ 河滩尽头拐进竹林,鹅卵石古道通向更深处
所谓「渡」,其实是溪里排开的一行石墩。水面没过脚踝,踩上去沁凉透骨。前头的人无心排成一行,背影一晃一晃消失在湾的对岸,像这条溪自己走路的样子。所谓十八渡,就是这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被水送着往前走。

▲ 一行人踩着石墩过溪,这就是「渡」最原始的样子
水声渐渐盖过话语。有人在水湾边停下来,看两只大概是被养熟的大鹅慢悠悠凫水。它们对人的戒备近乎没有,仿佛自己才是这溪水真正的主人。

▲ 水湾里的两只大鹅,悠闲得像是这里的原作者
转过一片竹林,路旁立着一盏中式的「盐」字灯笼。太阳能在顶上蓄着电,夜里的竹海大约就亮着这样一盏暖黄的灯。那一个字,把几百年挑盐人的故事又点亮了一遍——盐还没走远,只是换了种方式陪在路上。

▲ 竹海里的「盐」字灯笼,是给这条古道留的一盏灯
最静的一段在一个平缓的深湾。水面平得像镜子,把两边的青山原样倒扣下来。汀步没在水里,走过去,人像是踩在青山的倒影上。没有风的时候,连自己的影子都跟着沉默。

▲ 静水的深湾,汀步像踩在青山的倒影之上
溪水,是夏天最诚实的游乐场
走到最后一段,水越来越浅,大人小孩都脱了鞋趟进水里。那个穿橙色T恤的孩子,站在没脚踝的水里朝对岸挥手,脸上的笑比清水还亮。跑了一整天的汗,到这一刻都化成扑通扑通的凉意。

▲ 站在浅溪里的橙衣少年,朝对岸挥手打招呼
走累了就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把脚泡进溪里。三个人并排,一人一瓶水,谁也没说话,就看着眼前的水流过石缝,流过去又流过来。山风、水声、树影,把这一天的吵闹都洗得干干净净。

▲ 溪边歇脚,把脚泡进水里,一天的疲惫都被冲走了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累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轮子碾路的声音。我在想,所谓「十八渡」,与其说是十八道要过的溪,不如说是十八次停下来重新出发的机会——把脚放进水里,把杂念放下,再上岸,脚底便有了新的力。也许多走几条这样的路,人就能活得更轻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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