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舟印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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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期 · 第 36 号 二〇二六年八月 · 立秋之后

嘉峪关 · 天下第一雄关

2023-07-26 5 阅读

西北大环线的第三站。前一天还在敦煌看飞天,这一天午后,我们已经站在河西走廊最窄的那道咽喉上——南边是终年戴雪的祁连,北边是黑黢黢的马鬃山,两山夹出一条窄道,古人叫它「河西第一隘口」。六百五十年前,征西将军冯胜在这里筑下一座土城,从此有了嘉峪关。我们从关外的东闸门进关,看过匾、登过楼,再沿着城墙一直走到罗城的嘉峪关楼下。长城到这里就断了;再往西,是西域,是古人一遍遍回头的方向。

2023-07-26 · 生活 · 游记 · 户外 · 西域

从敦煌到嘉峪关,四百多公里,一路都是戈壁。车窗外的天地是摊平的:砾石、浮土、稀稀拉拉的驼刺,被风刮得干干净净,一直铺到天边;只有远处一列山脊淡淡地浮着,像被谁用铅笔画了一道,又擦去了大半。车在这样一条笔直的路上跑,跑了很久,那列山也不见近。

嘉峪关 · 去关城的路上

▲ 车窗外的戈壁一铺到天边,远处一列山脊淡淡浮着,像被擦去大半的一道铅线

河西走廊到了嘉峪关这一带,忽然收窄。南面是祁连山,北面是马鬃山的余脉黑山,两山夹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古丝绸之路出中原、入西域,非从这儿过不可,自古便有「河西第一隘口」「西襟锁钥」的名号。明朝初年,征西将军冯胜远征漠北,回师途中相中了这块地方:山岗下有九眼清泉,冬夏澄清,进可攻、退可守。洪武五年(1372年),他在嘉峪山西麓的嘉峪塬上择地筑城;第二年,一座周长二百二十丈、高二丈余的无楼土城立了起来,从此结束了这里「有关无城」的历史。关因塬得名,「嘉峪」二字,是「美好的山谷」的意思。


东闸门:天下雄关

车到关外,先见到的不是关楼,而是一座土黄的城台,台上立着一座小门楼,门楼下开一道方方正正的门洞,人从洞里进进出出。这就是东闸门——进出关城的主要通道,建于明嘉靖十八年(1539年)。门洞上方的闸门楼悬着一块匾,四个字:「天下雄关」。

嘉峪关 · 东闸门

▲ 东闸门的门楼上悬「天下雄关」匾,游人从方正的闸门洞下进出关城

这四个字有个来历。清嘉庆十四年(1809年),镇守甘肃一带长城的甘肃镇总兵李廷臣来关城视察防务,立马关前,越看越觉得这座关城气势雄伟,便题下「天下雄关」四字,刻成石碑,立在关城正门外的大道南侧,碑高三米。后来闸门楼上这块匾,字就是从那块碑上拓下来的。一碑一匾,一个在关西,一个在关东,隔着整座关城遥遥相望。


夯土长城

进了关,先不看楼,先看墙。一道土黄的墙横在眼前,长长地拖开,墙头上密密地列着垛口,像一排抿紧的牙齿;墙根下是一片砾石滩,被太阳晒得发白。这是长城的原色——不是砖,是土:六米以下黄土夯筑,六米以上用土坯加固,底宽六点六米、顶宽两米,一层层收上去,几百年风沙打过,还立着。

嘉峪关 · 夯土城墙

▲ 一道夯土长城横在戈壁上,垛口密密排列,墙根是一片晒白的砾石滩

明长城在这里走到西端。南边接祁连山下的长城第一墩,北边接黑山上的悬壁长城,中间这一座关城,就是整条万里长城最西端的锁扣。抬头看天,蓝得发透,天边斜斜挂着一弯极淡的月牙——是下午的月亮,白得像一片纸屑,薄薄地贴在蓝上,几乎要被看漏。戈壁上的白天,连月亮都是寂寞的。


文昌阁与关帝庙

关城的外城里,东瓮城东侧,并排立着几座老建筑:文昌阁、关帝庙、戏台。这些是关城里最有「人味」的地方——关是守的,庙是求的,戏台是乐的,一座关城把人间的三件事都凑齐了。

先到文昌阁。这是一座两层两檐歇山顶的楼阁,底层回廊环绕,立着十八根红漆明柱,中间开一门洞,两侧各有一间砖砌耳房;二层装着花格门窗,门窗上部绘着八十余幅山水人物彩画。它始建于明代,清道光二年(1822年)重修。明清两代,这里是文人墨客会友、吟诗作画、读书的所在;到了清末,又成了文官办公的地方。一座边关的楼阁,居然一半是书香。

嘉峪关 · 文昌阁

▲ 外城里的文昌阁,两层两檐歇山顶,底层回廊环绕,立着十八根红漆明柱

走近了看,楼阁的额上悬着一块匾:「威宣中外」——把大明的威仪,宣示于中原与西域。斗拱彩画层层叠叠,红柱撑着花格门窗,廊下围一圈木刻花栏;门洞两侧的圆窗里嵌着花格,两个扮作明代守卒的人执戟立在洞旁。站在楼下仰头,会忽然明白:边关不只有刀兵,也有这样一处把心思放在笔砚上的地方。

嘉峪关 · 文昌阁「威宣中外」匾

▲ 文昌阁额上悬「威宣中外」匾,斗拱彩画层层,花格门窗与木刻花栏环绕

与文昌阁毗邻的关帝庙,是守关人求庇护的地方。它始建于明代,万历十年(1582年)由守官佘动重修,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游击将军熊敏谦又兴工重修,次年秋落成;庙内有大殿、配殿,另有过厅和牌楼各一座,门口牌楼精雕细刻、红漆明柱、顶盖绿琉璃瓦,上悬的也是「威宣中外」匾,庙里还挂着历代名人匾额三十多块。庙门正对着戏台,中间一片广场,是当年举行军事庆典与民俗活动的地方。关是硬的,庙是软的,戏台是热闹的——一座关城的日子,就这样被撑了起来。


光化楼:天下第一雄关

穿过外城往里走,进了内城,迎面就是东门——光化门。门额上刻着「光化门」三字,门台上立着三层三檐的城楼,叫光化楼,楼高约十七米,飞檐层层叠叠地挑上去,像一只正要振翅的巨鸟。楼檐下悬着一块大匾,六个字:「天下第一雄关」。

嘉峪关 · 光化楼

▲ 内城东门上的光化楼,三层三檐歇山顶,楼檐下悬「天下第一雄关」大匾

这六个字,是清末左宗棠写的。同治年间,他出任陕甘总督,见嘉峪关失修已久、边墙四处坍塌,下令整修,并亲笔题了「天下第一雄关」,制成匾额悬在关头。后来城楼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毁于兵火,匾也不知所踪;如今挂在光化门楼上的这一块,是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于1995年补题的。一块匾,隔着一百多年,被两代人接力写完了。

嘉峪关 · 仰看「天下第一雄关」

▲ 仰头看,光化楼的飞檐一层层压下来,匾上的金字在檐影里发着沉光

关城的东西两座门,名字里藏着两句话:东门叫光化门,取的是旭日东升、光华普照;西门叫柔远门,意思是「怀柔致远,安定西陲」——一个向东看,一个向西看,一刚一柔,把一座关城的抱负写全了。从西边的嘉峪关楼、中间的柔远楼,到东边的光化楼,三门三楼排在同一条中轴线上,一线贯穿。


城墙上的眺望

看完了楼,就上城墙。内城不大,周长六百四十米,面积约两万五千平方米,城墙高九米,墙头上还砌着一点七米高的垛墙。踩在墙顶的砖上,脚底下是六百年的城;抬头四望,一边是荒,一边是绿。

往北望,是黑山的方向,一色的戈壁,干得连风都是硬的。城墙从脚下往远处去,走到一处墩台,台上挑着一面黄旗,风把它拉得笔直。再远一点,地平线上立着几根灰白的塔,还冒着淡淡的白汽——那是现代嘉峪关的工厂。这座城因关得名,也因企而设:古关的旁边,是一座钢城。城墙上的黄旗与远处的冷却塔,隔着一片戈壁对望,一古一今,倒也不觉得别扭。

嘉峪关 · 城墙与黄旗

▲ 城墙一路伸向戈壁深处,墩台上黄旗笔直;远处地平线上,立着钢城的塔

往南望,戈壁忽然让出一大片绿洲来:树连成片,田划成格,一条长长的长城从绿洲边擦过去,一直伸向远处的雪山。那列雪山就是祁连——终年戴雪,白得发亮,横在天的尽头。戈壁是黄的,绿洲是绿的,雪山是白的,三层颜色一层层推远,干净得像有人刚画好。

嘉峪关 · 南望祁连

▲ 从城墙南望:绿洲铺开,长城擦着田边伸向远方,祁连雪山横在天尽头


垛口边的孩子

在城墙上走,熊孩子先跑到了垛口边。他比垛口高不了多少,正好把下巴搁在砖上,踮着脚往外看——墙外是一片绿洲,树、田、远处的雪山,都在他踮起的脚尖之外。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他却一动不动,看得极认真。从关里看关外,和从关外看关里,是两个世界;一个孩子趴在六百年的垛口上,把这两个世界连在了一起。

嘉峪关 · 垛口边的孩子

▲ 孩子把下巴搁在垛口上,踮着脚往外看,墙外的绿洲与雪山都在他脚尖之外

从城墙内侧往下看,内城是一片开阔的砾石广场,广场上支着几顶粉顶的帐篷,是复原的演武营地。当年这里驻扎着守关的兵,操练、点兵、发号令,都在这一片地上。如今帐篷还在,只是里头坐的是歇脚的游人;练武场成了广场,刀枪换成了遮阳伞。

嘉峪关 · 俯瞰内城

▲ 从城墙内侧俯瞰内城:砾石广场上支着几顶演武帐篷,一座三层城楼立在中轴线尽头

沿着城墙继续走,墙顶是一条窄路,一侧是垛口,一侧是城楼的红柱与飞檐。游人三三两两地走,影子被斜阳拉长,投在砖上。城墙把这些人连成一条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六百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墙顶上,士兵们一圈一圈地巡。

嘉峪关 · 城墙上的游人

▲ 墙顶是一条窄路,一侧垛口、一侧楼阁,游人慢慢走过,影子被斜阳拉长


城墙上的传说

嘉峪关的城墙上,藏着几个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

一个是「山羊驮砖」。修关的时候,城墙越垒越高,工匠背着砖往上爬,又累又险。有个在附近放羊的孩子看不过去,解下腰带,两头各捆一块砖,搭在山羊背上,拍一下羊背——山羊身子轻巧,驮着砖一溜小跑就上了城墙。工匠们又惊又喜,从此招工招羊,用山羊驮砖。一座雄关的墙,竟然有一份是山羊驮上去的。

另一个是「定城砖」。相传修关的工匠里有个叫易开占的,精通九九算法。监工不信他的本事,让他算清关城要用多少砖,他算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监工暗中多放了一块,逼他立下军令状:多一块少一块,都要砍头。竣工那天,砖果然多出一块。易开占从容地把那块砖捧到西瓮城门楼的后檐台上,说:「此乃定城砖,若无此砖,此关不保。」那块砖,从此就搁在那儿,一搁六百多年。

嘉峪关 · 城墙上的楼阁

▲ 从城墙上望去,一座三层城楼立在墙头,飞檐层层;墙下绿树连片,游人如豆

还有一个,是关于两只燕子的。相传有一对燕子,把巢筑在关城的门楼里。一天清早,两燕出关觅食,傍晚雌燕先回,雄燕飞回时城门已经关了,进不来,悲鸣着撞墙而死;雌燕从此哀鸣不止,直到死去,魂灵却一直不散。所以直到今天,拿一块石头去敲关城的墙,还能听见「啾啾」的燕鸣声——人们把那面墙叫「燕鸣壁」。古时候,这声音被当作吉祥;将士出关打仗前,家眷会带着孩子到墙角敲墙祈祝,慢慢成了一种风俗。

(其实那是城墙夯得密实,声波在墙里来回反射,撞出了回声。可人们还是愿意相信,那是两只燕子,替所有出了关、没能回来的人,一直在叫。)

嘉峪关 · 垛口边的凝望

▲ 孩子扶着城墙往外望,身边是楼阁的红柱与飞檐;墙外是戈壁,墙里是六百年的关


券洞、古炮与嘉峪关楼

从城墙上下来,穿门洞往里走,会遇见一处处小小的景。有一道砖砌的券洞,洞外正对着一座楼阁:绿树、红柱、翘檐、游人,都被那道半圆的洞口框成一幅画。人从洞下走过,像走进画里去。

嘉峪关 · 券洞框景

▲ 砖券洞把洞外的楼阁、绿树与游人框成一幅画,人从洞下走过,像走进画里

再上城墙,墙头摆着三尊古炮。铁铸的炮身,黑黢黢的,炮口朝着关外,早已哑了。炮身旁边就是垛口,垛口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这几尊炮守了一辈子,一炮没放过;如今倒成了游人最爱合影的物件,沉默地蹲在墙头,看人来人往。

嘉峪关 · 城墙上的古炮

▲ 三尊铁铸古炮列在墙头,炮口朝着关外的戈壁,哑了一辈子,成了游人合影的物件

城墙西头,是整座关城最要紧的一座楼——嘉峪关楼。它建在罗城上:罗城从西瓮城外包出去,青砖砌成,中间突出一块,开一道券门,那就是关城的正门,门额上刻着「嘉峪关」三字,门上建着三滴水歇山顶的关楼,檐下悬着「嘉峪关」匾。出这道门,就是关外了。

嘉峪关 · 嘉峪关楼

▲ 嘉峪关楼的檐下悬「嘉峪关」匾,彩绘斗拱层层,红柱撑着花格门窗

站在这里,才想起林则徐。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他被革职问罪、充军伊犁,出关时写下《出嘉峪关感赋》四首,其一云:

「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一个被贬的人,站在关前,看的是百尺严关、苍茫瀚海,想的是千古兴亡。他还有一句更豪的:

「长城饮马寒宵月,古戍盘雕大漠风。除是卢龙山海险,东南谁比此关雄。」

在他笔下,嘉峪关的雄,是连中原的崤函之险、东南的卢龙山海都比不过的。一百八十年过去,关还是那座关,只是看关的人,换了我们。


城墙转角,日影西斜

天色一点点偏西。城墙在西北角拐了一个弯,拐角处立着一座三层楼阁,飞檐挑向深蓝的天;再远些,还有一座小小的角楼。天上浮着一弯淡淡的月牙,和楼阁的翘檐隔着半片天对望。斜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下的沙地上,一道一道,像琴弦。

嘉峪关 · 城墙转角

▲ 城墙在西北角拐弯,三层楼阁飞檐挑向深蓝的天,一弯淡月挂在檐外

再往远处看,长城从关城两翼伸出去,一段一段地消失在戈壁里。一处墩台上挑着黄旗,旗在风里飘;城墙的垛口一列列排开,像一道被拉长的锯齿。嘉峪关就是这样:一座关,加两道墙,钉在河西走廊最窄的地方,把中原和西域,一钉就是六百年。

嘉峪关 · 长城远去

▲ 长城从关城两翼伸向戈壁深处,墩台上黄旗飘扬,垛口列成一道长长的锯齿

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祁连山那头。回望关城,土黄的城墙被夕照染成暖金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想起进门时那块「天下雄关」的匾,想起出门时那块「嘉峪关」的匾——一块在关东,一块在关西,一座关城,就这样被人从两头读了一遍。出关的人读它,是「西出无故人」;入关的人读它,是「我终于回来了」。六百年来,它立在中间,两头的路都替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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